那一声轻微的“咔哒”声，在死寂的办公室里，清晰得如同丧钟。

那是滑套与枪身完美结合的金属撞击音，冷硬，决绝，不带一丝一毫的犹豫。

黑色显示器映出的倒影中，老K的脸孔模糊而扭曲，那张秦烈看了七年、曾以为比自己亲兄弟还要熟悉的国字脸，此刻陌生得像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他组装枪械的动作稳定得可怕，没有一丝颤抖，就像一名外科医生在准备一场精密的手术。

手术的对象，是他的后脑。

冰冷的寒意从尾椎骨窜起，瞬间冻结了秦烈每一寸皮肤下的毛细血管。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疯狂擂鼓，但身体的反应却截然相反——一种极度的、近乎麻木的冷静包裹了他。

逃？

办公室的门被他反锁了，唯一的窗户装着防盗网。

喊？

老K离他不到两米，在他发出声音之前，一颗九毫米子弹就能轻易掀开他的头盖骨。

时间仿佛被拉成了粘稠的糖浆，每一秒都无比漫长。

秦烈的大脑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办公室里的一切细节都在他眼前被拆解、分析。

桌上的卷宗，角落的饮水机，墙上的白板……还有他刚刚从打印机里拿出来，那份为了应付下午会议而草草打印的、毫无意义的周报。

一个疯狂的念头，像溺水者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在他脑中闪现。

赌一把。

赌老K并不知道自己究竟知道了多少。赌他还残留着一丝侥

在老K举起枪口，那黑洞洞的枪口即将在倒影中与他后脑重合的刹那，秦烈猛地转过身来。

他没有惊慌失措，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疲惫的、如释重负的微笑。

他手中的那份周报被他随意地扬了扬，纸张在空气中发出轻微的“哗啦”声。

“K，还没走？”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正好，你来看看这个。”

老K的动作僵住了。

已经上膛的手枪被他下意识地藏到了身后，但那骤然收缩的瞳孔和绷紧的下颚线，暴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秦烈捕捉到了这一瞬间的迟疑。

有戏。

他一瘸一拐地走上前，将那份根本就是废纸的周报“啪”的一声拍在老K面前的办公桌上。

他指着上面一行加粗的标题，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果决。

“物证中心的监控录像，技术科那边加急修复出来了。你猜怎么着？他们在你挡住主摄像头的十五秒里，通过墙壁金属柜的反光，还原出了一个侧影。”

老K的呼吸明显一滞，眼神死死地盯着那份所谓的“报告”，仿佛要用目光将纸张烧穿。

秦烈的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但他脸上的表情却愈发笃定，甚至带上了一丝对同袍的惋?与痛心：“虽然看不清脸，但身形和走路姿态……已经让行为分析专家锁定了三个嫌疑人。老K，我们这么多年的兄弟，我真不希望，那个人是你。”

他没有说“就是你”，而是用了“不希望是你”。

这是一记诛心之言。

它将举证的压力，瞬间从秦烈身上，转移到了老K的心理防线上。

老K的额角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死死地盯着秦烈，眼神里充满了惊疑、挣扎与疯狂的杀意。

他在判断，在权衡。

秦烈这番话，究竟是虚张声势，还是真的已经掌握了铁证？

就在这剑拔弩张，空气几乎要凝固成冰的时刻——

“咚咚咚！”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门外传来刑警小李咋咋呼呼的声音：“秦队！K哥！你们还在呢？局长让把顾思思案的最终报告送过去，我放桌上了啊！”

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像一柄重锤，狠狠砸碎了两人之间那根绷紧的弦。

老K脸上的杀气如同潮水般褪去，他深吸一口气，再次抬起头时，脸上已经重新挂上了那种憨厚而熟悉的笑容，只是那笑容显得无比僵硬，像一张劣质的面具。

“看你说的，秦队，”他伸手拿起那份报告，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我这不是看你加班，想留下来陪陪你么。行了，报告我帮你送过去，你腿脚不方便，早点回家休息吧。”

他将报告卷成一筒，不轻不重地在秦烈肩膀上拍了拍。

那只手掌依旧宽厚有力，但掌心传来的，却是彻骨的冰凉。

秦烈看着他转身离开，听着他熟练地和门外的小李插科打诨，那背影和过去七年里的任何一天都没有区别。

可秦烈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东西，已经彻底碎了。

他等到走廊里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才猛地靠在办公桌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后背的警服，早已被冷汗完全浸透，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