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骨骼拼图的逻辑漏洞

那句话像一枚精准的探针,瞬间刺破了顾长风精心构筑的供词外壳,抵达了谎言的核心。

空气中,强碱废液被中和后散发出的、略带酸涩的化学气味依旧浓烈,混杂着血液的铁锈味和消毒水的味道,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鸡尾酒,不断刺激着秦烈备受摧残的神经。

他躺在担架上,左腿的剧痛如同有生命的恶兽,正一寸寸啃噬着他的意志,但他的大脑却在前所未有的亢奋中高速运转,将所有线索碎片拼凑成一张指向真相的星图。

苏浅浅没有再看顾长风一眼。

对她而言,这个男人的表演已经结束,剩下的,只是对物证的冰冷解剖。

她对身边的技术警员下达了一连串简洁而高效的指令:“封存蓝色桶,立刻送回法医中心进行三维离心沉淀。A组,对现场所有排水口进行管道内窥镜检查,重点筛查骨骼残片。B组,将那只断手送去做微断层扫描(Micro-CT),我要看到骨骼横切面上每一丝微小的创口形态。”

命令被迅速执行,整个实验室在短暂的凝滞后,再次化为一个高效运转的机器。

警员们训练有素地各司其职,只有顾长风,像一尊被抽去灵魂的蜡像,僵立在原地。

他手中的那张供词,飘落在地,无人问津。

“把他带走。”秦烈对两名警员抬了抬下巴,声音因失血而虚弱,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分开关押,在律师来之前,不准他和任何人接触,尤其是那个管家赵德全。”

半小时后,市局临时腾出的一间小会议室被改造成了审讯室。

一盏刺眼的白炽灯从天花板上直射下来,将顾长风那张保养得宜的脸照得毫无血色。

他坐在审讯椅上,双手交叠放在桌前,背脊挺得笔直,依旧保持着商界巨擘最后的体面。

那副状若疯癫的模样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于禅定的平静,仿佛已经接受了命运的裁决。

秦烈没有坐,他靠在一张临时搬来的高脚凳上,左腿被简单固定后高高架起,疼痛让他额头布满了细密的冷汗。

他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麻药的效力一旦过去,他连保持清醒都将成为奢望。

“李伟,男,四十七岁,宏业资本创始人。”秦烈手里拿着一份刚刚传真过来的资料,声音平淡地念着,像是在核对一份枯燥的采购清单,“身高一米八三,体重九十二公斤,有长期健身习惯,前年还拿过市里的业余拳击赛亚军。顾先生,你确定,你用一把小小的解剖刀,就能‘失手’杀死这么一个壮汉?”

顾长风的眼皮微微一动,语气毫无波澜:“人在愤怒的时候,潜力是无穷的。他用我女儿的声誉威胁我,我没得选。”

“是吗?”秦烈将资料扔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那么,我们来聊聊你女儿吧。顾思思,十六岁,海港市第一中学高二学生,品学兼优,还是校舞蹈队的主力。对了,她的生日是……”秦烈故意停顿了一下,瞥了一眼资料的角落,然后说出了一个错误的日子,“……三月十二号,植树节,挺好记的。”

“是三月十四号。”顾长风几乎是脱口而出,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为人父的骄傲与纠正欲,“白色情人节。她妈妈说,她是上天送给我们最好的礼物。”

说完这句话,顾长风的身体才猛然一僵。

他抬起头,对上了秦烈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

就在刚才那一瞬间,这个男人脸上所有坚冰般的伪装都融化了。

提到“李伟”时,他的表情是机械的,声线是平直的,像是在背诵一段与自己无关的剧本。

但提到女儿生日的那一刻,他眼神深处那抹无法抑制的温柔与慈爱,如同黑夜中的篝火,真实得灼人。

秦烈的心沉了下去。

一个能对自己犯下的谋杀案对答如流、冷漠如斯的“凶手”,却会在女儿生日这种微不足道的细节上,流露出最本能的父爱。

这不合逻辑。

除非……他所保护的,远比他所承认的罪行,要重要得多。

“你在替人顶罪。”秦烈一字一顿地说道,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狠狠砸进顾长风的防线里,“杀人的不是你。你在保护那个真正的凶手,对不对?”

顾长风脸上的温柔瞬间褪去,重新被那层坚冰覆盖。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声音又恢复了那种机械般的平静:“秦警官,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人,就是我杀的。”

无论秦烈再问什么,他都像一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重复着那套完美无瑕的供词。

秦烈知道,从这个男人嘴里,暂时是问不出什么了。

真正的突破口,在苏浅浅那边。

他正想让同事将顾长风带下去,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是苏浅浅的加密来电。

“说。”秦烈接通电话,开门见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