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三生茶

踏入“忘川客栈”的瞬间,秦昭感到一阵轻微的晕眩。并非空间转换的不适,而是一种……感官上的强烈冲击。

门外是绝对的死寂与虚无,门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首先涌来的,是一股复杂到难以形容的气味。

线香燃烧后的淡淡烟气,陈年木头的腐朽味,某种难以名状的、仿佛陈年血迹干涸后的铁锈腥气,以及……一丝极淡的、来自忘川彼岸的奇异花香。

这些气味混杂在一起,并不难闻,却让人从灵魂深处感到一种沉重的疲惫与疏离。

眼前是一个颇为宽敞的大堂。与人间客栈的热闹喧嚣不同,这里的“热闹”,带着一种压抑的、黏稠的质感。

光线昏黄,来自墙壁上几盏永不熄灭的油灯,以及角落里燃烧着幽绿色火焰的炭盆。

灯光将大堂内形形色色的“客人”投射出长短不一、扭曲变形的影子,映在深褐色的木质墙壁和地板上,仿佛一幅幅活动的、充满了绝望与疯狂的壁画。

秦昭的目光,快速扫过大堂。

靠窗的桌边,坐着几个面色青白、身体呈半透明状、脚不沾地的游魂,他们面前摆着冒着淡淡白烟的茶盏,神情麻木,偶尔抬起虚幻的手,做出“饮茶”的动作,却没有任何液体入口。

中央一张大桌旁,聚集着几个衣衫褴褛、浑身湿漉漉、不断往下滴着暗红色水渍的“水鬼”,他们低声交谈着,眼中闪烁着怨毒与不甘的光,话题似乎围绕着某条河、某个负心人。

角落阴影里,一个戴着宽大斗笠、身披黑色蓑衣的身影独坐,面前放着一盏散发着微弱磷光的酒液,气息沉凝凌厉,与周围格格不入——像是鬼差。

更让秦昭心头一紧的是,在另一侧靠墙的位置,竟然坐着两个“活人”!

一老一少,老者须发皆白,面容枯槁,身上道袍破旧,气息晦涩。

年轻的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脸色苍白,眼神中带着明显的紧张与好奇,不停地打量着四周。

他们身上有着明显的生机,但也萦绕着一层淡淡的、与此地环境相融的阴气,显然是修行了特殊功法、能短暂踏足阴阳交界的“走阴人”或是其他旁门修士。

当秦昭和晏清进来时,几乎所有“客人”的目光,都或明或暗地投了过来。

游魂的目光麻木中带着一丝本能的畏惧。

水鬼们停止了交谈,怨毒的眼神在晏清和秦昭身上扫过,尤其是秦昭身上那与此地格格不入的生机与纯阳气息,让他们眼中闪过贪婪与忌惮交织的光。

鬼差的斗笠微微抬起,露出半张苍白冷硬的脸,看了晏清一眼,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随即又低下头去。

那两个“活人”修士,老者目光锐利地在晏清身上停留片刻,眼中闪过深沉的忌惮,随即拉了拉年轻人的衣袖,示意他不要多看。

年轻人则是好奇地盯着秦昭,似乎在奇怪为何会有一个如此“鲜活”的生人,跟在一个气息如此可怕的存在身边。

秦昭被这么多目光注视着,浑身不自在,尤其是那些充满恶意与贪婪的目光,让他体内的纯阳之气不由自主地加速流转,斩尘剑也在鞘中发出微不可察的轻吟。

晏清感应到他的紧张,握着他的手,微微用力捏了一下,同时,一股冰冷而平静的气息,通过契约悄然传来,抚平了他心中的躁动。

“跟我来。”晏清的声音,在他耳边低语,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力量。

他牵着秦昭,无视了所有窥探的目光,径直穿过大堂,向着通往楼上的木质楼梯走去。

孟姑不知何时已经走在了前面引路,她的步伐轻盈无声,暗红色的裙摆在昏黄的灯光下划出优雅的弧线。

三楼,走廊的尽头,是一间名为“静轩”的雅间。

推门而入,眼前豁然开朗。

与楼下大堂的压抑嘈杂不同,这间雅间异常宽敞、整洁、安静。

陈设简单却不失雅致:一张紫檀木圆桌,几把同样材质的椅子,靠墙是一张软榻,榻上铺着看起来柔软的暗色锦垫。

窗户紧闭,但窗纸是特制的,透着柔和的、类似月光的光晕,将屋内照得一片明净。

墙上挂着一幅笔触古拙的水墨画,画的是一条奔腾不息的大河,河畔开满了诡异而美丽的红花——彼岸花。

最重要的是,这里的气息,与外界截然不同。

那种无处不在的阴冷死寂被隔绝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心神宁静的、微凉的平和感。

显然,这间房子被布置了特殊的阵法或禁制,专门用来招待晏清这样的“贵客”,或是……庇护像秦昭这样的“生者”。

“二位稍坐,我去沏茶。”孟姑对晏清微微颔首,转身退了出去,并轻轻带上了房门。

门一关,外界所有的嘈杂与窥探,彻底被隔绝。屋内,只剩下秦昭和晏清两人。

秦昭不由自主地松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他放开了一直被晏清握着的手——手心竟然已经出了一层薄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