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他本无错

天光,依旧被那厚重、浑浊、仿佛浸透了灰烬与污水的云层死死捂住,吝啬得不漏一丝。

笼罩扬州城的雾霭,颜色似乎又变淡了一些,从那种令人窒息的漆黑,变成了更加沉郁的、铁灰色,如同陈年的、生了锈的钢铁,沉甸甸地压在每一处屋脊、每一条街巷之上。

那无处不在的、令人作呕的气息,也似乎再次减弱,变成了更加难以捉摸的、混合了湿冷、泥土、腐叶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的、复杂而压抑的味道。

黎明前的寒风,穿过空寂无人的长街,卷起地上湿滑的落叶与不知名的垃圾,发出“呜呜”的低咽,如同这座城市本身,在浓雾之下,发出的沉重、痛苦而又茫然的叹息。

醉梦楼,这座在雾中依旧维持着微弱“秩序”与“庇护”的孤岛,已然在望。

高耸的轮廓在灰蒙蒙的雾气中若隐若现,如同蛰伏的巨兽。

楼内,那几盏彻夜不灭的、散发着昏黄光芒的气死风灯,在浓雾的包裹下,光芒显得格外微弱,却也格外珍贵,如同黑暗海洋中,指引归途的、最后几颗倔强的星辰。

晏清与秦昭,一前一后,沉默地行走在通往醉梦楼的、被浓雾与寂静淹没的街道上。

两人的脚步都很轻,踏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几乎没有声音。晏清依旧走在前面,月白色的衣袂在灰暗的雾气中,仿佛自带一层朦胧的微光,与这污浊压抑的环境格格不入。

秦昭跟在后面,斩尘剑已经收回剑鞘,负在背后,但他的右手,却始终未曾离开剑柄。并非警惕,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用以支撑自己疲惫身心的姿态。

体内的纯阳之气,在晏清所赐丹药的滋养下,恢复了些许,不再如同之前那般枯竭欲死,但经脉中传来的、那种过度透支后的空虚感与隐隐的灼痛,依旧清晰。

心神更是疲惫,方才在城隍庙超度亡魂,看似平静,实则对心力的消耗,远比一场激战更为巨大。

那些亡魂的怨念、痛苦、不甘,如同冰冷粘稠的潮水,虽被道经与纯阳之气净化,但其留下的、属于“死亡”与“绝望”的沉重印记,依旧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

然而,比起身心的疲惫,此刻在秦昭胸中翻滚、冲撞、几乎要破膛而出的,却是另一股更加强烈、复杂、难以压抑的——疑问。

这疑问,并非关于“雾障”大阵,并非关于那神秘的“主人”,也非关于即将到来的月圆之夜。

而是关于晏清。

关于他方才,对莫问那匪夷所思的、近乎“残忍”的“处置”。

不杀,不灭,而是剥离,还原,回归。

将一个有思想、有力量、有罪孽、有执念的、活生生的“存在”,如同处理一件瑕疵的材料,精准地剔除掉所有“后天”的部分,还原成一团最原始、最无害的、无知无识的……雾。

这手段,这理念,这背后透露出的、那种凌驾于个体情感与道德判断之上的、近乎“法则”本身的冷静与漠然,深深地刺激了秦昭。

他看着晏清那挺直、略显单薄的背影,看着他在雾中依旧从容、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步伐,脑海中不断闪回着方才在城隍庙后殿,晏清说出“回归本质吧”那句话时,脸上那平静得近乎残酷的神情。

这种手段,真的是“合适”的吗?

莫问罪孽深重,死有余辜,这一点,秦昭毫不怀疑。但晏清的做法,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深入骨髓的……寒意。

这寒意,与对敌人的恐惧不同,与对强大力量的敬畏也不同。它是一种对于“存在”本身、对于“意识”与“自我”的、更加本质的……畏惧。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脚步与风声。

醉梦楼的大门,已然在望。门前悬挂的灯笼,在浓雾中投下昏黄、飘忽的光晕。

就在秦昭以为,这沉默会一直持续到进入醉梦楼,甚至更久之时——

他开口了。

声音有些沙哑,因为疲惫,也因为心绪的激荡。

“晏清。”

他叫了晏清的名字,不是“前辈”,不是“鬼王”,也不是其他任何称呼,就是简单的两个字。

晏清的脚步,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他没有回头,但秦昭能感觉到,对方的注意力,已经落在了自己身上。

“嗯?” 晏清发出一个单音节,声音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调子,听不出情绪。

秦昭深吸了一口气,冰冷却带着雾中特有湿腥的空气涌入肺腑,带来一丝清醒。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前方那朦胧的雾气,仿佛要穿透晏清的背影,直视对方那双深邃平静的眼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