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至极致。窗外的黑暗浓稠如墨，连远处扬州城零星未熄的灯火，也仿佛被这无边的夜色彻底吞噬、隔绝，不再有丝毫光亮透入“听雪轩”。
室内，檀香早已燃尽，唯有那青铜油灯冰冷的灯座，和矮几上早已凉透的粥碗、丹药瓶，在绝对的黑暗与寂静中，勾勒出模糊的、没有温度的轮廓。
绝对的黑暗，与绝对的寂静。
然而，在这片被外界彻底隔绝的黑暗与寂静之中，秦昭却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感知世界，发生了某种微妙而不可逆转的变化。
并非视觉或听觉变得敏锐，而是一种更加内在的、仿佛多出了一根无形“触角”的奇异感知。这根“触角”的另一端，连接着一个非比寻常的、浩瀚而冰冷的存在——晏清。
他能“感觉”到晏清就在附近，就在这“听雪轩”的某个方位，生命状态稳定，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深渊般难以测度的“空”与“深”。
这种感觉很模糊，如同隔着厚重的毛玻璃观看远处的灯光，只能知晓其存在与大致状态，却看不清细节。
但，就在刚才契约符纹彻底隐没、心神中那道微弱“连线”稳定下来的瞬间，一种更加细微、更加难以言喻的“涟漪”，顺着那根无形的“触角”，悄然传递了过来。
那不是声音，不是图像，也不是明确的信息。更像是一种……情绪的底色，或者说，是某种存在状态的轻微波动。
冰冷，深邃，空茫……这是晏清给他的固有感觉，如同万载玄冰，如同无星夜空。可就在方才那刹那，秦昭似乎从那片冰冷空茫的底色中，捕捉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一闪而逝的……涟漪。
那涟漪并非温暖，也非欢愉，更像是一种……近似于“满意”、“玩味”，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混合而成的、极其复杂的“情绪”或“状态”碎片。
它很轻，很快，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最外圈的、几乎看不见的波纹，若非契约新成、联系最为清晰活跃的此刻，他几乎无法察觉。
这就是“幽冥共生契”所谓的“气息微弱相连”？不仅能感知方位安危，还能隐约触及对方的情绪或状态波动？
秦昭的心中，升起一种极其怪异的感觉。他与一个鬼王，一个由红尘孽债所化的、神秘莫测的存在，竟然以这种方式，产生了如此“亲密”的感知联系。
这让他本能地感到排斥与不适，仿佛自己的某个隐秘领域，被强行侵入了。
他试图收敛心神，将那道微弱的“连线”与感知“触角”忽略、屏蔽。然而，契约既成，那联系便如同呼吸般自然存在，无法真正断绝，只能尽量不去“主动”感知。
可越是刻意忽略，那另一端传来的、冰冷空茫中偶尔泛起的细微涟漪，反而像是黑暗中唯一的光点，更加清晰地映照在他的感知边缘。
就在这时——
一阵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脚步声，踏着“听雪轩”外回廊的地板，由远及近，停在了门口。
“吱呀——”
门，再次被推开。
月白色的身影，重新出现在门口。
依旧是那身素简的布衣，墨发披散，只是脸色在黑暗中显得更加苍白透明，仿佛耗费了大量心神。
晏清走进室内，没有看秦昭，径直走到窗边，推开了一扇紧闭的窗户。
深秋夜间的寒风，立刻呼啸着灌入，带着刺骨的凉意与湿气，瞬间冲散了室内残留的檀香余韵与那若有若无的焦糊味。
也吹动了晏清披散的长发与单薄的衣袂，让他看起来更像一个随时会乘风归去、或消散于夜色的幽魂。
他静静地站在窗边，背对着秦昭，望着窗外那一片纯粹的、仿佛能吸收一切的黑暗，许久未动。
夜风将他身上那股清冷惑人的幽香，更加清晰地送到秦昭鼻端，也似乎将某种更加深沉、更加难以言喻的“状态”，顺着那契约的连线，隐隐传递过来。
不再是方才那“满意”、“玩味”的涟漪，而是一种更加厚重、更加空无的……寂寥？或
者说，是一种经历了漫长岁月、看尽悲欢离合、身处漩涡中心却又仿佛永远置身事外的……疲惫与疏离？
秦昭说不清楚。那感觉太模糊，太抽象，仿佛只是他自己在契约影响下的主观臆测。
但他能感觉到，此刻的晏清，与之前那个总是带着玩味笑意、掌控一切、慵懒从容的“醉梦楼主”或“幽冥鬼王”，似乎有些不同。
少了几分刻意为之的“姿态”，多了几分……属于“存在”本身的真实“重量”与“痕迹”。
是因为缔结契约的消耗？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秦昭不知道，也不想去深究。他只想尽快适应这该死的契约联系，然后专注于养伤，以及……思考那所谓的“大劫”与接下来的“课程”。
然而，晏清似乎并不想让他如愿。
静静地吹了一会儿冷风后，晏清缓缓转过身，倚靠在窗框上，目光，投向了依旧站在原地、沉默不语的秦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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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中，他的眼眸，不再有幽蓝的漩涡，只是比夜色更加深邃，更加难以看清情绪。
他看了秦昭片刻，然后，唇边，缓缓勾起了一抹熟悉的、带着玩味意味的弧度。
只是那笑意，在苍白疲惫的脸上，在窗外无尽黑暗的背景下，显得有些单薄，也有些……刻意。
“天师大人，” 晏清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刚吹过冷风后的微哑，语气却恢复了那种惯有的、令人牙痒的慵懒与戏谑，“契约既成，感觉如何？”
他微微歪了歪头，仿佛真的很好奇。
“这‘幽冥共生契’的‘气息相连’，是不是很……新奇？” 他顿了顿，眼中那抹玩味加深，声音压低，带着一种循循善诱般的、恶质的引导，“比如现在，你能感觉到……我在想什么吗？”
我在想什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