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微子那老道,鼻子倒是挺灵。” 晏清轻轻“啧”了一声,语气里听不出是赞许还是讥诮,“隔着这么远,都能嗅到你道心不稳、身处浊地的味道。看来,他对你这宝贝徒弟,倒是上心得很。”
秦昭咬紧了牙关,没有接话。晏清对他师尊的称呼,让他感到一阵本能的反感与警惕。
“怎么?为难了?” 晏清向前走了两步,踏入室内,在距离秦昭数步之遥处停下。
他没有靠近,只是那么站着,居高临下地看着瘫坐在蒲团上、神色挣扎的秦昭,月光般的侧脸线条,在阴影中显得有些冷硬。
“一边是养育授业之恩、如山师命、坦荡‘正道’。一边是我这鬼王口中的‘苍生大劫’、虚无承诺、与离经叛道的‘共生’之路。” 晏清的声音,不急不缓,如同冰冷的刀子,将秦昭心中的矛盾,赤裸裸地剖开,“确实是个难题。换了是我,恐怕也要头疼。”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了屋顶,投向了无垠的夜空,声音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飘渺的叹息:
“世人皆道师命难违,正道当行。可这‘正道’之下,掩盖了多少无可奈何?这师门铁律之中,又禁锢了多少本可更加广阔的天地?”
“秦昭,你告诉我,”
晏清收回目光,重新落在秦昭脸上,那双深邃的眼眸,仿佛能看穿他灵魂最深处的彷徨。
“你修道的本心,究竟是什么?
是遵从师命,恪守门规,做一个玉清观合格的、不出错的弟子?
还是……探寻天地至理,明辨是非善恶,以手中之剑,心中之道,去护佑你认为真正值得护佑的,去斩灭你认为真正该斩灭的?”
“若你师尊今日急令,是召你回山,去斩一为祸一方的大妖,你当毫不犹豫,即刻动身。
可如今,急令召你,是因为你道心动摇,身处‘险地’。而这‘险地’之中,可能正隐藏着一场即将吞噬万千生灵的祸事根源。
你回,是遵从了师命,保全了自身‘清白’,却也可能……放弃了唯一预警、阻止这场祸事的机会。”
晏清的声音,越来越低,却字字清晰,如同重锤,敲打在秦昭本已脆弱不堪的心防之上。
“当然,你也可以不信我。
可以认为我这‘大劫’之说,不过是诱你留下的又一番鬼话。
可以认为,回到玉清观,在你师尊的庇护与教诲下,稳固道心,继续修行,才是真正的‘正道’,才能真正‘护佑生民’。”
他微微俯身,靠近了些,那双深邃的眼眸,在幽暗中,闪烁着奇异而冰冷的光芒,声音压低,如同耳语,却带着一种令人灵魂战栗的笃定。
“但若你走,” 他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说道,“三月之后,这扬州城,必将——沦为鬼域。”
“届时,血海滔天,冤魂蔽日,生灵涂炭,万里荒芜。
你所珍视的‘正道’,你所遵从的师门,或许能在此劫之后赶来收拾残局,超度亡魂,重建秩序。
可那些死去的、无辜的、本有机会被拯救的万千生灵……又该向谁,去讨要这被‘放弃’的机会?”
“而你,秦昭,”
晏清直起身,目光平静地看着秦昭骤然收缩的瞳孔,和瞬间惨白如纸的脸。
“你今日的选择,将决定你是那场浩劫的‘预警者’与‘可能的阻止者’,还是……万千冤魂眼中,那个因怯懦与盲从而‘见死不救’的玄门弟子。”
“师命,苍生。正道,本心。回山,留城。”
“选吧。”
“用你手中那枚玉牌,给你师尊,也给你自己,一个答案。”
晏清的话,如同最寒冷的冰锥,狠狠凿穿了秦昭最后的犹豫与侥幸。
三月之后,扬州城将沦为鬼域。
血海滔天,冤魂蔽日,生灵涂炭,万里荒芜。
这不是模棱两可的警告,而是斩钉截铁的预言。
配合着晏清那空灵而笃定的语气,与那双仿佛能洞悉未来、深邃平静的眼眸,带来一种令人窒息的、近乎真实的压迫感与恐怖。
秦昭感到自己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冻结了。
他死死地盯着晏清,试图从对方脸上找出一丝说谎的痕迹,一丝夸大其词的虚张声势。
可是没有。
晏清的神情,平静得近乎漠然,只有眼底深处,那一抹极其幽深的、仿佛倒映着未来惨状的冰冷微光,让他不寒而栗。
若此言为真……
那他将面临的,就不再是简单的个人选择与道义困境,而是关乎一城、乃至更广范围内,无数生命存亡的天大干系!
师命固然重要,可若因遵从师命,而导致一场本可预警、或许能避免的浩劫发生……
那他秦昭,岂不是成了间接的帮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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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直接的罪人!
因为他是那个,在浩劫发生前,唯一可能得到预警、并身处“险地”的玄门弟子!
师尊急召,是担忧他安危,担忧他道途。
可若他此时回去,固然能暂时安抚师尊,保全自身“清白”,甚至可能以“被鬼王迷惑、身不由己”为由,得到师门谅解。但代价呢?
代价是扬州城万千生灵涂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