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生气了?

日上三竿,秋阳正好,将扬州城的青石板路晒得暖洋洋的。然而秦昭的心,却如同浸在腊月的冰窟之中,感受不到丝毫暖意。从“小泗浜”出来,他没有片刻停留,脚步迅疾,几乎带着一股凛冽的寒意,直奔醉梦楼而去。

晨雾早已散尽,午时的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那片金碧辉煌的楼阁之上,朱漆的廊柱、鎏金的招牌、高悬的灯笼,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目的光芒,越发显得奢华耀目,却也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骄矜。

楼前的喧嚣,比夜晚更添了几分市井的活力与杂乱。车马、轿子、各色行人,络绎不绝。揽客的龟公早已换上了精神抖擞的嘴脸,站在门前吆喝。

丝竹乐声、女子的娇笑、男子的谈笑,混杂着脂粉与酒菜的香气,如同无形的潮水,从敞开的门庭中涌出,试图将每一个靠近的人都卷入其中。

秦昭没有从正门进入。他绕到那扇熟悉的侧门。门,在他走近时,依旧悄无声息地开启。

开门的绿衫丫鬟似乎对他这接二连三、且一次比一次神色冷峻的来访感到麻木,又或者,是早已得到了某种吩咐,只是垂着眼,低声说了句“公子在三楼‘听雪轩’”,便侧身让开,不再引路。

秦昭没有看她,径直踏入。熟悉的回廊,熟悉的静谧,熟悉的、与楼下喧嚣隔绝的、带着清冷幽香的空气。他沿着楼梯,快步而上,脚步声在空旷的回廊中回荡,比往日更加沉重,也更加急促。

他没有心思再去观察什么,去揣测晏清今日又在何处、以何种面目等候。船夫刘三的证词,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心头。

沈玉娘最后出现的地方,是醉梦楼后的码头。她神志不清、喃喃自语着“丢了簪子”也要折返的地方,是醉梦楼。“陈文轩”追去下落不明的地方,还是醉梦楼。

而晏清,这座醉梦楼神秘莫测的主人,那个教导他“识人心、辨情欲”、给他喝“红尘酿”、在他耳边低语“教你懂欲”、仿佛知晓一切却从不直言的存在……就在这醉梦楼的最高处。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疑点,所有的愤怒与冰冷,在此刻,都汇聚成一股近乎实质的洪流,推动着他,走向那个必须面对的答案。

“听雪轩”的门,依旧虚掩着。有隐约的、极其细微的、类似剪刀修剪枝叶的“咔嚓”声,从门内传出。

秦昭站在门前,深吸一口气,将胸中翻腾的怒意与寒意强行压下,重新凝聚成一片冰冷的平静。然后,他抬手,推门。

门开。

室内的景象,与往日并无太大不同。雪白的绒毯,简洁的雅设,朦胧如月华的天光。只是墙角那座紫铜香炉没有点燃,少了袅袅青烟。

空气中弥漫的,是草木枝叶被修剪后,散发出的、极其淡雅的、带着苦涩汁液气息的清新味道。

晏清果然在。

他背对着门口,正站在轩室一角的窗边。那里摆着一张矮几,几上放着几盆修剪得极为雅致的盆景。有虬曲如龙的松,有清瘦挺拔的竹,还有一盆……开着零星几朵、颜色妖异如凝固鲜血的、细长花瓣的——彼岸花。

晏清今日,竟穿着一身极其素淡的、近乎月白色的常服,腰间松松系着同色丝绦,墨发未束,随意披散在肩头,少了几分平日的仙气与风流,倒多了几分居家的随意,甚至……一丝难得的、属于“人”的烟火气。

他手中拿着一把小小的、银光闪闪的修枝剪,正微微弯着腰,极其专注地、小心翼翼地,修剪着那盆彼岸花旁,一株翠云草过于茂盛的边叶。

动作轻柔,神情专注,仿佛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又仿佛只是最寻常的莳花弄草。

听到推门声,他并未回头,只是手中的剪子微微一顿,随即又继续着那精细的修剪,口中淡淡道:“来了?今日倒早。”

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仿佛秦昭的到来,不过是每日最寻常的插曲。

秦昭没有回应他的寒暄。他迈步走入室内,在距离晏清数步之遥处停下。

目光,先落在那盆妖异的彼岸花上,停留了一瞬,那血色花瓣,与他怀中沈玉娘诗笺中描述的、与她棺中所见残花、与她闺房暗格中的干花,气息隐隐呼应。

然后,他的目光,转向晏清那看似专注、实则透着无尽疏离的背影。

“沈玉娘最后来了这里。” 秦昭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冰冷,每一个字,都如同冰锥,凿在室内沉静的空气里。

不是疑问,是陈述。是经过多方查证、线索汇聚后,得出的、不容置疑的结论。

修剪枝叶的“咔嚓”声,停了下来。

晏清缓缓直起身,将手中的银剪,轻轻放在矮几上。他转过身,看向秦昭。

今日的晏清,脸上没有惯常那种慵懒带笑、高深莫测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