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家宅邸位于城西,与沈府的富丽堂皇相比,显得清冷寥落许多。门庭的朱漆有些剥落,铜环上也生了暗绿的铜锈,只有一个老苍头守在门房,听闻是沈家请来查案的道士,又见秦昭气度不凡,不敢怠慢,忙进去通传。

秦昭站在陈府略显空旷的前院,目光扫过四周。庭院里的花草疏于打理,显出几分荒芜之意,但格局轩敞,依稀可见昔年世家气象。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药味,和陈旧的木头气息。

不多时,一位身着素色锦袍、身形清瘦的年轻男子,在老仆搀扶下,从内堂缓缓走出。他面色苍白,带着久病之人的虚弱,眉眼与昨日在沈员外描述中听闻的陈文轩有七八分相似,只是更显文弱,左手小指上,缠着一圈醒目的白色布条。

想来便是陈文远。

“这位……道长,有礼了。” 陈文远走到近前,轻轻咳嗽两声,拱手为礼,声音也有些中气不足,“在下陈文远。不知沈伯父请道长前来,所为何事?可是……为了玉娘之事?” 他提及沈玉娘名字时,眼中适时地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悲戚与疑惑。

秦昭还了一礼,目光在他缠着布条的小指上停留一瞬,开门见山:“为沈小姐失踪一事。有些细节,需向陈公子求证。”

“道长请讲,文远知无不言。” 陈文远示意秦昭在院中石凳就坐,自己也在仆从搬来的铺了软垫的椅子上坐下,似乎站久了都费力。

“沈小姐与令兄阴婚合葬之事,陈公子可知晓细节?”

陈文远苦笑:“先兄与玉娘自幼定亲,感情甚笃。先兄早逝,玉娘她……情深义重,竟愿结阴亲相伴。此事,沈伯父曾来商议,我虽觉……有违常伦,但感念玉娘一片痴心,且是沈家主张,便也未加阻拦。合葬那日,我因身体不适,未能亲至,只听下人说,仪式一切从简,并未张扬。” 他顿了顿,又道,“谁曾想,竟会出这等诡异之事。玉娘她……唉。”

他言辞恳切,逻辑清晰,将一个痛失兄长、又对未过门嫂嫂遭遇不幸感到悲痛同情的病弱公子形象,塑造得无可挑剔。

秦昭点点头,又问:“合葬之后,陈公子可曾去过坟地?”

“不曾。” 陈文远摇头,“我自小体弱,极少出城,更遑论去那等阴气重的地方。先兄下葬后,我也只在每年清明,遣仆人去祭扫。”

“那这几日,府上可有什么异常?或者,陈公子可曾见过什么……特别的人,或事物?” 秦昭问得有些模糊,目光却紧盯着对方的表情。

陈文远脸上露出思索之色,缓缓摇头:“异常?并无。我深居简出,除了家中老仆,少见外人。特别的事物……” 他自嘲一笑,“我这般身子,每日与汤药为伍,眼中所见,无非药炉典籍,何来特别?”

秦昭不再追问,转而道:“听闻陈公子与令兄是孪生,相貌极为相似?”

陈文远微微一怔,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随即点头:“是,我与先兄容貌确有几分相似。只是先兄健朗英挺,而我……缠绵病榻,形销骨立,早已不复当年了。” 语气中带着挥之不去的落寞。

秦昭看着他苍白瘦削的脸颊,确实与“健朗英挺”相差甚远。他又看了一眼对方始终自然垂放的左手,忽然道:“陈公子左手小指有伤?可否让贫道一观?贫道略通医术,或可帮忙。”

陈文远下意识地将左手往袖中缩了缩,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但很快恢复平静,苦笑道:“劳道长挂心,只是前几日不小心被书页划伤的小口子,已无大碍,不敢劳烦道长。” 他顿了顿,似乎想转移话题,“道长可要去先兄灵前上柱香?或许……能感知到什么?”

“也好。” 秦昭从善如流。

陈文远便引着秦昭,来到府中后堂一处僻静的厢房,这里设着陈文轩的灵位。房间打扫得很干净,香炉中有新燃过的香灰,牌位前供奉着新鲜果品。一切看起来,都像是一个正常的、被妥善祭奠着的亡者灵堂。

秦昭上前,捻起三炷线香,在烛火上点燃,插入香炉,对着牌位微微躬身。他并未运转法力,只是以寻常礼节祭拜。但在弯腰的瞬间,他眼角的余光,迅速扫过香炉、供桌、乃至地面。

没有异常的气息,没有不该出现的物品。甚至连阴气都很淡,远不如乱葬岗那边杂乱,倒像是此处亡魂已然安息,或者……从未真正在此停留。

上完香,秦昭便提出告辞。陈文远客气地挽留用茶,秦昭婉拒。

走出陈府大门,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秦昭站在台阶下,回头望了一眼那略显寂寥的门庭。

陈文远的应对,滴水不漏。悲伤、体弱、深居简出、毫不知情……每个反应都合乎情理。

可恰恰是这份“合乎情理”,让秦昭心中那丝疑虑更深了。一个自幼体弱、鲜少出门的公子,在兄长和未过门嫂嫂遭遇如此诡异事件时,表现出的是一种过于程式化的悲痛和茫然,缺乏一种……真实的惊悸与不安。就好像,他早已知道会发生什么,或者,这一切本就在他预料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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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那左手小指上的伤。真的是书页划伤?秦昭对伤口并无研究,但他记得,沈员外描述阴婚那日出现的“陈文远”时,提过一句“他左手小指好像有道旧疤”。是巧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