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妥了。”德林在金应琦对面坐下,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一饮而尽,“一百万两,分三年付清。他出本钱,大巴山上出资源,朝廷出政策。赚了钱,按股分红。”
金应琦的眼睛亮了:“他同意了?”
“同意了。”德林放下茶杯,“不过他有条件,要看到朝廷正式的海贸许可。”
金应琦眉头皱了一下,但还是点了点头:“现在朝廷在海禁,可能有点麻烦。不过皇上那边我去说,应该不难。实在不行,先以‘采办军需’的名义发个文,让他放心。”
“多谢金大人”,德林面露喜色,然后嘴里喃喃说道,“海禁,海禁。。”。
如果想要大清朝彻底改变农业国,走上工业化的道路,这个海禁将是摆在自己面前的头号难题。好在只养活大巴山的这几万人,走个后门从嘉庆那里弄个特殊批文应该问题不大。
金应琦望德林,忽然觉得这个年轻人的城府,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德林,”金应琦的声音低沉而诚恳,“你这一次赌得很大。万一输了。。。”
“不会输。”德林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外面的天空湛蓝如洗,几朵白云悠悠地飘着。远处的山峦在阳光下泛着青黛色的光泽,像一幅淡墨轻染的山水画。
“金大人,”德林转过身来,目光坚定,“大巴山上的三万多弟兄,要的不是造反,是活路。李芝兰要的不是银子,是更大的生意。朝廷要的不是剿匪,是平定。我能把这三件事拧成一股绳,让大家都得利——这局棋,我就赢了。”
金应琦深深地看着他,忽然笑了。
“德林,你比你父亲还厉害。”
德林摇了摇头:“金大人过奖了。我只是比别人多想了几步而已。”
当晚,赵林三人趁着夜色,出了夔州府城,朝大巴山的方向走去。
城门口有兵丁盘查,但德林早有准备!
他拿出富源钱庄的出门条,说是给乡下亲戚送银子的,兵丁看了看,挥挥手就放行了。
出城之后,三人沿着山路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在一处山沟里停了下来。
德林找了块石头坐下,从包袱里掏出一壶水,喝了一口,递给伍儿。
伍儿接过来,也喝了一口,又递给影子。
影子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赵林,”伍儿忍不住了,“在想不明白,既然李芝兰抢了我们的粮食,为什么还要和他这样的人做生意?”
德林抬起头,看着伍儿的眼睛,月光下,那双眼睛又大又亮,带着一股山村姑娘特有的倔强。
“伍儿,你听我说。”德林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重,“你们很恨李芝兰,我理解。可你有没有想过,杀了李芝兰,我们能得到什么?什么都得不到。他的银子、他的产业、他的商路,一样都落不到我们手里。可如果我们不杀他,而是一边跟他做生意,就能把大巴山经营起来,让三万多兄弟姐妹有吃有穿。”
伍儿怔怔地看着德林,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出话来。
她知道德林说得对。
“走吧。”德林转过身,朝山路走去,“回山之后,我会亲自跟王帅解释。如果她要怪罪,我一人承担。”
影子跟在他身后,一如既往地沉默。
伍儿站在原地,望着德林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这个年轻人,到底在想什么?
他对王聪儿没有那种教徒对领袖的狂热崇拜和服从,他对山上的弟兄们也没有那种“一家人”的感情。
他更像一个……外来者。一个冷眼旁观的、带着某种目的进入这个群体的外来者。
可他做的一切,又明明是在帮白莲教的人。
救王三槐、找棕树、教种番薯、下山找李芝兰借钱。
每一件事,都是在帮山上的人活下去。
如果他不是白莲教的人,那他到底是谁?
“伍儿,”德林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再不走,天就要亮了。”
伍儿回过神来,快步跟了上去。
三个人消失在苍茫的山路上。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洒下一片清辉,照在那条蜿蜒的山路上,像一条银白色的带子,通向大巴山深处。
而大巴山深处,老君洞里,王聪儿还没有睡。
她坐在帅帐里,面前摊着德林临走前留下的那份大巴山资源分布图。图上标注着棕树林、桑树林、药材产地、木材产区的位置,密密麻麻的,写得仔仔细细。
徐老道坐在角落里,捻着骨头念珠,眼睛半闭着,像是睡着了。
“老徐,”王聪儿忽然开口了,“你说赵林这趟下山,能办成事吗?”
徐老道没有睁眼,捻念珠的手也没有停。
“能。”他说。
“你这么肯定?”
“老道不会看人。”徐老道的眼睛睁开一条缝,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精光,“但老道会看事。那个赵林,从上山到现在,做的每一件事都办成了。救王三槐、找棕树、教种番薯,没有一件是空口说白话。这次下山,也不会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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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聪儿点了点头,目光又落在那张地图上。
“老徐,你说赵林到底是什么人?”
徐老道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
“王帅,老道想了一晚上,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但老道想到了一个词。”
“什么词?”
“贵人。”
王聪儿愣了一下:“贵人?”
“对。”徐老道睁开眼睛,看着王聪儿,“不是朝廷的贵,是咱们的贵人。这个人上山之后,咱们的日子好过了,弟兄们的命保住了,连种地的事都有人教了。这不是贵人,是什么?”
王聪儿沉默了。
贵人?
也许吧。
但她总觉得,赵林这个人身上,有一种比“贵人”更深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