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弟没有转头看我,但他的手伸过来,碰了碰我手背。
他碰了一下,没拿开。就那么搭着。
“姐,”他又喊了一声,这次声音里哭了,“你说……妈妈走,是不是因为——”
“不是。”这次我说得很快,要把这句话塞进他耳朵里,堵住里头那个正要塌的窟窿。
我盯着他,一字一字地说:“跟你没关系。”
他没应声。
沉默从我们中间漫过去。
漫到天边的星亮起来,天从灰蓝变成一种掺了墨的青。
漫到我手背上他指头的那点凉意都快被我捂热了。
他鼻涕淌下来了。
他没动,只使劲吸了一下,鼻子发出“哧”的一声。
吸完了,又淌下来。
他用袖口胡乱蹭了一把,也没蹭干净,亮晶晶地糊在嘴唇上面。
又把下巴搁在膝盖上,声音闷在臂弯里,他说:“可我总觉得……什么……都是我的错。”
我猛地伸出手,把他裤裆上挂着的那截断藤叶掐下来,扔进垄沟里。
叶子发蔫,断口干巴巴的裂着,明显是自己枯断了挂在那儿的。早就不成了。
“你看,”我指着断叶说,“这叶子是自己断的,不是你扯的!”
“嗯?”他扭头看我两秒,鼻头红红的,又看着垄沟里那片枯叶,他摇头,“不是。”
“对啊!”我把嗓门提高了,“它自己枯了,风一吹就掉了。赖不着你。”
我站起身:“妈妈要是知道你这么卖力抠洋芋——”
顿了顿,我说:“她能高兴三天!枣馍都舍得蒸十笼!”
“妈妈蒸的枣馍可甜,可香喷喷了!”我咂吧一下嘴,吞咽一口唾液解馋。
弟弟没吭声。但我看见他后脑勺上那只耳朵尖,从耳根开始,慢慢红了。
“那……”他也咽了口唾沫,“咕咚”一下。只说了一个字就咽回去了。
“姐。”他转过脸来,夜色里他的眼睛黑得发亮,湿漉漉的,刚被水洗过。
“那天——你端洋芋进去的时候,妈妈有没有……”
他又停住了。
他在父亲面前不敢说话。
他总觉得什么都是他的错。
可一切与他无关。
父亲只是突然老了,沉默了。
老得很没道理。
一夜之间头发白了一半,腰也弯了。走路的时候鞋底拖在地上,沙沙的。
我终究是读懂了刘景麻教我的第一课,人间五个字。
我终究是活明白了,人间五个字。
弟弟抿着嘴,下嘴唇被牙齿咬紧。他松开,又咬上,再松开。
我放轻了声音,问他:“有没有什么?”
我受不了这沉默。
“有没有……叫我?”他说。
他看着我。眼睛里又猛地含了两滴还没掉下来的水。
他的手还搭在我手背上。这时候已经慢慢攥紧了,指头曲起来,抠着我手背的皮,指甲盖嵌进去一点。
我感觉到了,没马上回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