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嘴唇翕动了几下,气音喷在我脸上。
他的声音是含混的,不符合二十六个年岁的极度疲惫与苍老。
我听不清。
风,吹散了年少。
我闻到了父亲身上的鞋油味和汗味。
还有破晓时分就蹲守在镇上街口,吆喝在修鞋摊旁,吸进去的二手廉价卷烟味。
这些气味糅在一起,构成了我生命中,“父亲”的全部含义。
父亲又说了一遍。
我凑近了听。
“饿……了……吗?”
他问:“饿了吗?”
我点头。
我摇头。
我拼命摇头。
“爹,我不饿。”
“我不饿……唔唔……”
我只是想要一个答案。
“唔唔……呜呜呜……”我眼泪掉下来,砸在父亲手背上。
他吓了一抖,猛地缩回手,又伸过来。用拇指蹭我的脸,揩掉了鼻涕和泪。
“幺儿,别哭。”父亲说。
他的指腹全是多年老茧,糙得像山背后的烂木头。
可蹭在我脸上,是暖的。
我哭着应他:“爹,对不起。”
我的声音被鼻涕堵得含含混混:“爹,我错了——对不起。”
他听见了。
他只是看着我。
他喊我:“幺儿,爹在。”
那微笑,又回来了。
和每天早上出门前,他回头冲我和弟弟微笑时一模一样。
和每次把锅里最后一口饭,舀进我碗里时一模一样。
和母亲在的时候一模一样。
这只是一个父亲看向女儿时,眼里的光和爱。
风把田埂上的泥灰吹翻了,“哗哗哗”地裹着碎石子,飘进我眼睛里。
我眯了眯眼。
“幺儿,回去吧。风大。”父亲说着,一把揽住我后脑勺,把我挡在他怀里。
他站起身。右手牵着我,左手抱着弟弟,离开了李大婶家的田埂。
我回头看了一眼。看向那口枯井的方向。
我想知道,风有多大?
吹向刘麻子的石子有多少?
我能不能捡起来,砸碎。埋了。
父亲走得很快,察觉我的目光,他又停下来。回头朝田埂的方向望了一眼。
我看着一地错落的番茄棵,又回望父亲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