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场北边是什么?”林凡问老头。
老头看着那个人消失的方向,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不知道。”他说,“但吴满囤死之前那几天一直在念叨一句话,‘北边六十里,遇柳则止。再北六十里,遇铁则入。’”
铁场界标往北还有六十里,走到头会看见一个全是铁的地方。那个人拿着八十三个凸点的铜皮条,比铁场界标还多二十里,他要去的地方在铁场再往北。
林凡把断掉的铜皮条收好,转身往巷子口走。老头在后面喊了一声:“你去哪?”
“泥河渡口。”林凡头也不回,“余三的东西被人拿走了,余三也被人穿了衣服。我要在那些人之前到渡口,看看船底到底还有什么。”
林凡走出巷子回到坊市主街上,阳光照在脸上热烘烘的。人群从他身边挤过,叫卖声、讨价声、牲口的嘶鸣混成一片。他抬头看了一眼北边,镇北坊市的北缘外面是右卫营的方向,再往北是泥河,再往北是山梁,再往北是野地,再往北是铁场,再往北六十里,是连周远都没到过的地方。
他快步穿过人群往北街走。走了十几步忽然停下来,手伸进衣襟里摸到白布包和铜皮条,确认还在。然后他感觉到白布包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发热。他把布包掏出来放在掌心打开,里面那些银灰色薄片正在微微发烫,最上面那片颜色最浅的薄片边缘卷曲起来,像是被火烧过一样,表面浮现出一道极细的纹路,跟之前在蜡粒里看到的不一样,这一次纹路组成的是一个字,一个“北”字,跟他口袋里铜钱方孔内壁上刻的那个“北”一模一样。
林凡把白布包合上攥在手里,薄片上的余温透过布面传到掌心,像握着一块刚从炉灰里扒出来的炭。那个“北”字只浮现了很短一会儿就暗了下去,薄片恢复成银灰色,边缘的卷曲也慢慢平复。他把布包重新收进衣襟,加快脚步往北街走。北街比南缘巷子宽得多,两边都是两层楼的铺面,酒旗和幌子从檐下挂出来,被风卷得猎猎发响。他经过一家药铺门口时,余光扫到药铺廊柱后面有个人影缩了一下,等他转头去看,那人已经侧过身假装在看墙上的药价牌子。他认出了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是右卫营作坊那个高瘦的人跟到这里来了。
林凡没有停步,继续往前走。药铺过去是一家铁匠铺,门脸不大,炉火从半开的门里透出暗红色的光。他忽然拐进铁匠铺,穿过堆满铁坯和废料的院子,从后门出去落在一条东西向的横街上。横街尽头就是镇北坊市的北出口,出去之后是一片空旷的坡地,坡地下去就是泥河。
林凡出了坊市北口,坡地上的风立刻大了许多,把他衣摆吹得翻卷起来。泥河在坡底流过,水色浑黄,河面不宽,但水流很急,拍在两岸的石头上翻出白色的浪沫。渡口在坡底偏东的位置,一条木栈桥伸进河里,桥头拴着两条渡船,其中一条吃水很深,船尾堆着几捆湿漉漉的麻绳。
林凡沿着坡地往下走,眼睛盯着渡口周围。栈桥边没有人,两条船都空着,船夫不知去了哪里。他走到栈桥上蹲下来看那条吃水深的船。船底积着约半尺深的河水,水里泡着一些碎木屑和烂草叶,船板接缝处的腻子被人撬开过,新填的腻子颜色跟旧的不一样,还是湿软的,用手指一按就陷下去一个坑。有人今天早上来过这里,撬开船底拿了东西又重新封上。
他伸手在船底水里摸了一遍,摸到船板内侧有一处凸起。他用力按了一下,那块船板是松动的,能掀起来。他把船板掀开,下面是一个夹层,夹层里塞着一块油布,油布裹着什么东西。他把油布包拿出来打开,里面是一本薄薄的手抄册子,封皮已经被水汽浸得发皱,但内页用油纸隔着,没有湿。他翻开第一页,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小字,字迹跟余三纸条上的很像,粗犷潦草。第一页写着:“十三人第三次入铁场,四人过山梁,一人至界标,一人返。返者带回铁芯铜壳一件,匣盖内有夹层,夹层藏银丝铁粉。银丝可制火药引信,铁粉可制磁石。铁场北六十里有铁山,铁山产银丝铁粉,需以铜壳匣盖为凭入。”
林凡翻到第二页。上面画着一幅粗略的地图,从镇北坊市往北,标出了右卫营、泥河上游、山梁、野地、铁场界标,再往北画了一座山的轮廓,山下面写着“铁山”两个字,旁边画了一个方框,方框里写着“入山凭匣”。他翻到第三页,上面只有一句话:“匣盖内壁涂层磨尽者,可入铁山。未磨尽者,入者死。”
林凡把册子合上重新用油布包好塞进衣襟里。船底夹层里除了这本册子没有别的东西。余三确实来过这里,拿走了船底的东西,但他拿走的不是这本册子,而是另有他物。老头说余三把船底的东西拿走要送到铁场去,但余三自己也没有回来。现在册子落到了林凡手里,余三拿走的可能是匣盖或者别的什么凭证。
林凡正要从船上站起来,栈桥尽头的河面上忽然传来船桨划水的声音。他抬头看,一条小船从上游方向顺流而下,船头站着一个戴斗笠的人,手里撑着一根长篙。船越来越近,林凡看清了船头堆着的东西,一只铁芯铜壳的匣子,盖子敞着,内壁在日光下泛着一层银灰色的光泽。匣子旁边坐着一个矮壮身形的人,靛蓝短衫,竹篮子放在脚边,是那个穿了余三衣服的人。那人也看见了林凡,他把竹篮子往旁边一推,从船板上抄起一根铁尺站了起来。斗笠人把船撑到栈桥边停住,铁尺在日光下闪了一下。林凡站在栈桥上,脚下是晃晃悠悠的船板,身后是空无一人的河岸坡地,此时,他已退无可退。
“匣子给我。”林凡开口。
矮壮身形的那人笑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个很平的笑,只是没什么温度……
“铁场北边是什么?”林凡问老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