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林凡撑着木杖站起身……
幼兽蹲在崖边,尾巴扫过霜白的草叶,望着他。
林凡低头与它对视。
“我要下去。”他说。
幼兽没有动。它望着他,像在辨认这句话是询问还是告别。
林凡顿了顿。
“你可以在上面等。”
幼兽仍旧望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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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后,它站起身,走到崖边,垂头望向那片涌动的灰白浓雾。
然后它转过头,望着林凡。
那双暗金色的竖瞳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
只有一种极淡的、近乎催促的光芒。
林凡忽然觉得喉间有什么堵住了。
他什么也没有说。
他只是将木杖用力插进崖边的泥土,弯腰,将幼兽托起,放进自己敞开的衣襟。
幼兽蜷在他胸口,温暖而轻,像一捧不曾熄灭的余烬……
崖壁上没有路。
只有些被风蚀出的浅坑,零星几株从石缝里斜伸出来的枯树,根系裸露,像一只只僵死的手。林凡将木杖横背在身后,五指扣进岩缝,一点一点向下挪。
胸口的幼兽蜷成小小一团,没有动。
它太轻了。轻到林凡几乎感觉不到它的重量,只隔着单薄的衣衫传来些微温热——像一个人独坐太久之后,忽然有另一个活物靠近皮肤的温度。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感受过这种温度。
上一次是什么时候?他想不起来。或许是不愿想起来。
二十年前巷尾的冬夜,有个女人用破烂的棉絮裹住他,把他搂在怀里,用自己的背挡住风口。她的身体也是温热的。他在那团温热里睡了一夜,第二日醒来时,她已经硬了。
他爬出来,看了她很久。然后他走了。
没有埋。没有烧一炷香。没有哭。不是不想,是不会。那年他七岁。
此后二十年,他再没有让任何活物靠近自己。
雾越来越浓。
起初只是贴在脚踝处缭绕,渐渐没过膝盖、没过腰际、没过胸口。当林凡的视线完全被灰白吞没时,左肩的印记忽然剧烈地烫了一下。
他顿住。
不是痛。是某种近乎急切的、像溺水之人终于触到浮木时的那种——他找不到词来形容。
但他的手没有松开岩壁。
他继续往下。
一丈。两丈。三丈。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脚触到了实地。
谷底比崖上看到的更静。
雾在这里反而稀薄了些,露出地面的真实面貌——不是泥土,是一种灰白色的细沙,踩上去软而沉,每一步都会留下深深的足印。但那些足印只存在片刻,便被涌动的雾填满,消失得干干净净。
林凡站在原地,等幼兽从衣襟里探出头。
它竖着耳朵,竖瞳缓慢地扫过四周,然后望向某个方向,发出极轻的一声呜咽。
“那边?”林凡问。
幼兽没有回答。它只是望着那个方向,尾巴轻轻扫过他的胸口。
林凡迈步。
脚下的灰白沙地延伸向雾的深处,偶尔能看见些倒伏的枯木,或者半埋在沙里的、不知什么动物的骸骨。那些骸骨灰白干枯,轻轻一碰便会碎裂成末。
林凡绕过它们,没有碰。
走了约莫半炷香,他停住。
前方十步之外,雾中出现一个人影。
那人背对着他,盘膝而坐。
身形枯槁,衣袍早已朽烂成灰褐色的碎片,露出底下干瘪的皮肤——不,那不是皮肤。那是一种像老树皮一样的、灰白色的、紧紧贴在骨骼上的东西。
他已经死了很久。
但姿态如生。
脊背挺直,双手垂在膝上,头颅微微仰起,像在望着什么。
林凡走近。
绕过那具枯骨正面时,他看清了那张脸。
或者说,那张脸上残留的东西。
眼眶深陷,早已没有了眼球。嘴唇干缩,露出残缺的牙齿。颧骨高高突起,像两座孤坟。
但那张脸上有一种神情。
不是痛苦,不是恐惧,不是不甘,是平静。
一种极深的、像熬过了所有之后终于能够放下的平静。
林凡垂目看向他的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