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苏州·探亲(1)

一

枫桥的雾散了。但雾散得不干净——像一块被反复洗过太多次的旧绢,棉絮从经纬之间钻出来,挂在空气里,被人看不见,但摸得着。

乌篷船靠岸时,沈映月没有马上站起来。她先伸出手,手指按在船板上——摸到自己三个月前下船时留在那里的掌印。木板上浸透了运河的湿气,掌印的边缘已经被水汽模糊了一些,但形状还在。她的手指沿着掌印的边缘走了一圈——严丝合缝。同一个位置,同一只手,隔了三个月。然后她站起来,走下船。

她走在前面,没有回头。但她的背微微绷紧了一瞬——这个动作林远看见了。她感觉到了什么,只是没有说。他说不清那是什么,但他记住了一件事:她走下船时,左手先扶了一下船舷,然后才松开。她上一次下船时,用的是右手。

二

苏州的晨光从河面折过来,把白墙染成淡金色。沈映月在那家绸缎庄门口慢了半步,老板娘正在写新年的价目表,抬头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继续写。她也笑了一下,继续走。半步,不多不少。但林远注意到,绸缎庄的门板内侧,有一道极细的划痕。不是刀划的,是指甲划的。新鲜,边缘还没有积灰。方向朝着老宅。有人在三个月内来过这里,站在绸缎庄的门板后面,朝老宅的方向看过。不止一次。他在沈映月身后多走了两步,从那道划痕旁边经过时,他的指腹轻轻蹭了一下——深度约0.3毫米,是食指指甲反复划过同一位置形成的。右手食指。收刀处没有上挑。不是刘若愚的人留下的。

林远没有告诉沈映月。他把那道划痕的长度、深度、方向记在了脑子里,然后继续走。

那条巷子的青藤比三个月前更密了。她经过时伸手碰了一下——老藤还在,新藤爬过了墙头。她的手指沿着老藤的节疤滑过去,没有停步。但林远注意到,巷子尽头的墙根下,有一片瓦片被翻动过的痕迹。不是自然脱落,是被人掀起来又放回去的。瓦片下面压着一小截麻绳头,已经被露水浸透,但切口整齐。切口的刀法和张荣走私船上缴获的缆绳切口一致——横向切割,不留毛刺。刘若愚的人在三个月内来过这条巷子,掀开墙根的瓦片看了下面,然后放回去。他们在找东西。也在等人回来。

三

老宅门口。沈映月掏出钥匙,插进锁孔,咔哒——比三个月前短了一截。锁被打开过一次之后,门也记得。她推门走进去。

院子里落了一层新叶,风从墙头翻过来,把叶子吹到墙角堆成一堆。桂花树还在那里,枯了一半,活了一半,和三个月前一样。沈映月走到树下,没有停步。但林远停了一步。因为他看见桂花树的树干上,靠近根部的位置,有一道新鲜的掐痕。指甲掐的,已经干了,但掐痕边缘的树皮还没有完全愈合。大约三天前留下的。他蹲下来,用指腹量了一下掐痕的宽度——比他的拇指窄,比沈映月的拇指宽。第三个人的手。他站起来,没有说什么。只是在那棵桂花树下站了一会儿,记住了掐痕的位置和走向。

老宅正堂的门虚掩着——不是他们上次离开时关好的状态。有人进来过。沈映月的手在推门的瞬间停了一下。她的手指在门板上停了一瞬。她摸到门板内侧有一道极浅的印痕。不是刀划的,是有人在这里靠过——背靠着门板,站了很久。她认得那种靠法。她父亲每次从织机前站起来走十一步去厨房热粥,回来之后靠在门板上,把粥碗放下的那个角度。她在正堂里站了片刻,然后穿过院子,推开正堂的门——她走过那些动作,像一个已经把它走了很多遍的人。她蹲下来,手伸进织机底下的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