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阿虎走后,旧港的夜变得更沉了。
**倒计时:距离天亮还有三个时辰。距离毒发——林远不知道。**
月亮被云遮住了。不是慢慢移过去的那种遮——是忽然暗下来的,像有人吹灭了一盏灯。沼泽里的虫鸣在那一瞬全停了,停了三息,又重新响起来,但比刚才更急、更密,像是被什么东西惊着了。
远处传来更鼓声。一下,两下,三下。
林远站在船舷边,右手虎口有一道旧伤口。三年前在太仓底舱被麻绳勒的,早就结了痂,痂掉了,留下一道白痕。但今晚,那道白痕旁边长出了一道极细的黑线。不是痂——是毒。苏半山说砒霜走到骨头里就会睡觉,睡一年,睡十年,睡一辈子。但他摸到了。黑线从虎口往手腕走,像一条蛇,沿着血管慢慢爬。
**疼。不是刺骨的疼,是钝疼——像有人用生锈的刀在骨头缝里来回锯。不剧烈,但一刻不停。**
他把手缩进袖子里,没有让任何人看见。
但他摸到了袖子里还有一样东西——一张纸条。刘福塞的,纸角有一个极小的“影”字压痕。纸条上只有两个字:“快走。”不是威胁,是求救。刘若愚的人已经围上来了,刘福在告诉他——你还剩三个时辰。
他把纸条攥在手心。纸是凉的,但他的手指是热的。他想起外公说过的话——“反以观往,覆以验来。刘福在替你铺路。”
他摸了摸怀里的三块瓷片。父亲、苏半山、陈祖义。三块并排,凉的,像三只手按在他的心上。他把它们贴在一起,让它们彼此温暖。冷的变温了,像三个人的心跳——也像三根正在被点燃的导火索。
**他必须在天亮之前,把陈祖义从水牢里救出来。不是为陈祖义——是为那三块瓷片上刻着的三个字:等、试、欠。每一块都是一笔债。**
远处,红树林的根须像无数只手伸进水里,抓住这片泥滩——就像大明抓住每一寸海疆。宝船上的“郑”字旗在夜风里猎猎作响,旗面上绣着的金色蟒纹被月光照得发亮,像一条真正的龙,伏在黑暗中守护着这片海。
他父亲在旧港等了三个月,等的是一个人。那个人没等到,但他等到了——这片海是大明的海,这片土是大明的土。**山河在,根就在。**
**倒计时:距离天亮还有两个半时辰。**
更鼓又响了。一下。
“林老板。”
陈九从后面走过来,脚步很轻,但呼吸很重。他的脸在月光下白得像纸,嘴唇在发抖。他手里攥着那块碎瓷片——林远给他的那块,永乐官窑,边缘已经被他摸圆了。他把瓷片攥得太紧,指节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