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回舟在后院里听完了。
他没有马上说话,他靠着墙坐在地上,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敲,节奏不均匀,像一个人在把心里堆了四年的东西往外搬,搬一点停一下,搬一点停一下。
柳听白。他终于说了,声音沙哑,白鹿书院第三任山长,以画入道的山水画大师,三百年前在白鹿书院教画画,书院的藏书楼里还挂着他画的一幅苍梧山脉山水画,画中山顶有松、山下有河、河里有船、船上有一个人。
他停了一下。
我在藏书楼扫了两年地,每天从那幅画前面过,画上那个人我看了两年。他在船上坐着不动,我以为那是画师画的一个普通人,现在才知道了他把自己画在画里了,船在河上、河在山下、山是他要吃掉的东西。
沈尘看着他。
你白鹿的老学究师父,他是怎么发现这个秘密的?
叶回舟的手停了。
我师父叫陈白崖,白鹿书院的藏书楼凡人守阁人。在藏书楼待了四十年,扫地、理书、修被虫蛀的页面,他发现《苍梧堤志》是因为听。
藏书楼里有一面旧墙,墙是石头砌的,石头里有铁片,是白鹿书院建院时地基里埋的镇宅铁片。我师父在墙边扫地的时候听到了铁片频率的响;他是一介凡人,本不应该听得到,但他听了四十年。
凡人听铁人?沈尘说。
对,他是凡人听铁人,和吴守一样。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听到了。他开始在藏书楼里找关于铁片和声音的书,找了两年找到了《苍梧堤志》,书里写了三层堤坝,写了柳听白,他拿着书去找了现任山长。
叶回舟的嘴角抽了一下。
山长把书烧了,把我师父赶出了书院,不是逐出,是赶出。逐出还有体面。赶是当着所有人的面进行的,脸面落尽。山长说我师父疯了‘一个凡人守阁人,编造书院前山长的谣言’。书院里的人都信了,没有人帮我师父说话。
你呢?
我是我师父的学生,他教我画画,也教我听铁。他是凡人听得到但画不出来,我修了仙有灵气,他说我也许能把铁片的声音画出来,于是我画了,一画就是三年。画到第三年时山长发现了,他把我的画也烧了,把我师父赶出去时把我也赶了出去。
你师父呢?
叶回舟不说话了,他的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指节发白。
死了。很久以后他声音很轻地说,被赶出书院以后在山下租了一间屋,半年后死了,山长说是病死的。
你觉得不是?
叶回舟没回答,他的眼角那道疤在晨光里很深,疤是白鹿书院赶他出来那天山长的护卫动手时留的。
沈尘没追问,有些事不用说。
庄正从后院门口走了进来,他换了一身旧的灰布袍,手里拿着一卷卷宗。
查了。庄正把卷宗摊在桌上。白鹿书院第三任山长柳听白。三百年前卸任。书院记录:云游四海,不知所踪。但公署有另一份记录,三百年前陈国官府的卷宗记载,柳听白卸任后没有离开白鹿山。他在白鹿山以东买了三百亩地,地契上写的是清修之所,但三百亩地的位置,正好在苍梧封印堤坝第七节点的外侧。
他在第七节点外面建了一个闸。沈尘说。
对,他不是在修堤,他是在堤上建了一道闸。闸的作用是控制堤内水位。苍梧山脉的地脉灵气从西往东流,柳听白的闸截住了东流的灵气,灵气到了他的闸前就出不去了,出不去的灵气蓄在堤坝里......三百年,他蓄了三百年的灵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