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保走后,我在书案前坐了大概半个时辰,把能想到的事情都理了一遍。
然后我决定出去走走。
不是闲逛,是侦察。我需要了解这座宫殿的布局——哪里是什么殿,哪条路通哪里,哪些地方有人哪些地方没人。前世去故宫旅游的记忆完全不够用,那时候走的是游客路线,和皇帝的日常动线完全不同。
我推开门,王福正站在门外。
他看到我出来,立刻弯腰:万岁爷要去哪里?
随便走走。我说,你带路。
王福没有多问,转身走在前面。他的步子还是那么轻,脚尖先着地,像一只训练有素的猫。我跟在后面,这次没有刻意模仿他的步伐,而是用自己的节奏走——反正现在不是朝堂,不需要端着。
出了寝宫的院子,是一条长长的甬道。红墙夹着青石板路,头顶是灰色的天空,两侧的墙上每隔几步就挂着一盏灯笼,白天不点,空荡荡地挂着,像一排没有眼珠的眼睛。
甬道很长,走了大概五分钟才到头。尽头是一个岔路口,左边通向一片开阔的广场,右边通向另一条更窄的甬道。
左边是什么?我问。
回万岁爷,左边是乾清门,过了乾清门就是外朝。
右边呢?
右边通御花园。
去御花园。
王福带着我往右拐。甬道越走越窄,墙也越来越矮,能看到墙外面的树梢了。空气里的花香越来越浓,混着一股泥土的湿气。
拐了两个弯之后,眼前豁然开朗。
御花园比我想象的小。不是那种皇家园林的,是真的小——大概也就两三个篮球场的面积,和紫禁城的整体规模完全不成比例。但小归小,里面的东西很密——假山、水池、亭子、花坛、古树,挤在一起,像一个精致的盆景被放大了几十倍。
我沿着石板路往里走。路两边种着各种花,有些我认识,有些不认识。一丛月季开得正盛,红的白的粉的挤在一起,蜜蜂在花丛里嗡嗡地飞。一棵老槐树的树干粗得两个人都抱不过来,树冠遮住了半边天,树叶在风里哗啦啦地响,洒下一地斑驳的光影。
我在一个亭子前面停下了。
亭子不大,六角形的,顶上盖着绿色的琉璃瓦,柱子是红色的,漆面有些斑驳。亭子里面有一张石桌,四个石凳。
我走进亭子,随手在一个凳子上坐下了。
石凳冰凉,透过裤子传到屁股上,凉得我打了个激灵。但比龙椅舒服多了——至少没有龙头硌后背。
王福站在亭子外面,没有进来。
我坐了一会儿,忽然注意到王福的表情有点奇怪。他还是弯着腰,还是那副恭恭敬敬的样子,但嘴角在抽——很轻微,像是在忍着什么。
怎么了?我问。
回万岁爷,王福的声音有一丝不自然,万岁爷坐的那个……是值夜太监歇脚的凳子。
我低头看了一眼。石凳上确实刻着什么字,被青苔盖住了大半,我用手指抹了一下——内侍值守四个字。
我坐在了太监的凳子上。
沉默了两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