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刚泛起一层铅灰色的死皮。秦淮河畔的寒风如刀子般刮过常平仓高耸的望楼。
宋鹤鸣宿醉刚醒,头痛得像是有人在脑子里钉进了一根生锈的楔子。他坐在常平仓后衙的太师椅上,正由两个手脚麻利的小厮伺候着穿戴官服。那顶代表着他户部副使威仪的乌纱帽刚端端正正地戴在头上,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如同丧家之犬般的杂乱脚步声。
“大人!不好了,大人!”一名心腹管事跌跌撞撞地冲进门槛,膝盖一软直接跪倒在青砖地上,手里的半截腰带都在发抖。
宋鹤鸣眉头一拧,抓起桌上的茶盏就砸了过去,滚烫的茶水溅了管事一脸:“号丧呢?大清早的叫唤什么!水路封死了没有?”
“不是水路……是银号!”管事的连脸上的水叶子都顾不上擦,声音里带着快要哭出来的绝望,“属下刚才去官署周边的商盟银号提调今日的维稳赏钱,结果……结果门板全都封死了!属下砸开了后门,里面空了!掌柜的、伙计,连带地下金库里的现银,全都没了!柜台上只留下一堆带不走的废账纸!”
宋鹤鸣的手猛地僵在了半空。
他像诈尸一样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一把推开旁边的小厮,连官靴的后跟都没提上,就这么踩着半只鞋面冲出了后衙。
穿过两条街巷,那家往日里门庭若市的江南商盟钱庄此刻大门紧闭。宋鹤鸣一脚踹开虚掩的侧门,冲进大堂。空气里弥漫着纸张被匆忙翻动后留下的陈旧气味。几张写废的会票被穿堂风卷起,打着旋儿贴在他的官服下摆上。一把断了线的算盘摔在青砖地上,木珠子滚得到处都是,像是一张嘲笑的脸。
他彻底被抛弃了。不仅是资金链断裂,这意味着商盟在秦淮两岸庞大的关系网,在这一夜之间对他单方面关上了大门。
“林长风……一定是那个泥腿子!”宋鹤鸣的呼吸变得粗重,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从狂妄的巅峰跌落到孤立无援的深渊,只用了不到半个时辰。巨大的恐惧并没有让他清醒,反而催生出了一种玉石俱焚的狂躁。
“去军需库!”宋鹤鸣猛地转过身,充血的眼球死死盯着身后的几个私兵头目,“砸开库房,把那十桶备用的‘猛火油’全给我调出来!”
私兵头目脸色大变,猛火油是兵部严格管控的守城军需,私自调用形同造反。他刚要开口劝阻,宋鹤鸣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喷着酒气的口水全喷在对方脸上:“老子的话听不懂吗?商盟撤资,老子的死局就快到了。既然要死,老子先把林长风那个破宅子烧成白地!连人带账,一点灰都不给他们留!去!”
一柱香后,常平仓内院。
十个密封着红泥的陶罐被粗暴地砸在板车上,刺鼻的硫磺和火油气味在寒风中弥漫开来。宋鹤鸣手里捧着一个陶罐,五官因为极度的亢奋和绝望扭曲在一起。他刚准备下令私兵出动。
就在此时,一江之隔的秦淮外围暗巷里。
林长风和苏婉儿站在一处破败屋檐的阴影下。青石板上的水洼倒映着林长风那张没有丝毫情绪波动的侧脸。他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迅速消散。
“算算时间,那封信应该已经摆在镇抚司百户的案头了。”林长风的目光穿过薄雾,遥遥望着常平仓高耸的围墙,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