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在杭州的行程原就松散——祭拜大典已毕,离返程尚有好几日,永琪便做主在驿馆多留些时日,好让紫薇多陪陪吴伯,也让大伙在西湖边上好好散散心。可这“散散心”的如意算盘还没拨响,杭州知府的拜帖便先一步递到了驿馆。
帖子上写得客气:杭州知府徐某,听闻五阿哥及诸位贵人莅临,不胜荣幸,已于府中略备薄宴,恳请拨冗赏光。永琪将帖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寻思着地方官设宴相邀,若是推拒反倒显得摆架子,便颔首应了。消息传到众人耳朵里时,小燕子正歪坐在驿馆院子的桂花树下,手里捏着尔泰刚给她削好的竹蜻蜓,嘴里还嚼着半块芝麻糖。她含糊不清地说了句“知府请客?那肯定有西湖醋鱼”,然后便被明月拉去换衣裳了。
她换了件鹅黄底绣银线兰草的衫子,外罩一件藕荷色滚灰鼠毛边的比甲,发间仍是那支从不离身的流云银簪。尔泰来接她时,在院子里静静立了片刻,目光在她被桂花树影晒得明明暗暗的侧脸上流连一瞬,才缓缓移开,落在她手里那只竹蜻蜓上——蜻蜓的薄翼上刻着“吾归”两个字,是他昨晚在驿馆油灯下削了小半个时辰才刻好的。她走到他面前,将竹蜻蜓往他手里一塞,说“你先替我收着,宴席上我腾不出手”,他应了一声,将竹蜻蜓小心地揣进怀中。
杭州知府的宅邸坐落在西湖东岸,占了小半条街,青砖黛瓦、飞檐翘角,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正堂里早已设好了两桌席面,冷盘热炒罗列满堂,香气四溢,果然有小燕子念叨的那道西湖醋鱼。知府徐大人是个圆脸微髯的中年人,笑得一团和气,亲自在门口迎接。他的身后站着一个年轻人——约莫二十出头,穿一袭月白绸袍,腰间系着碧玉带,面皮白净,眉眼也算清秀,只是那笑意里裹着几分不加掩饰的打量,目光在众人脸上逡巡一圈,最后不偏不倚地定在了小燕子身上。
“这是犬子徐文彦,今年刚中了举,眼下在府里帮衬着打理些文墨上的事。”徐知府将儿子往前推了推,语气里满是为人父的自豪。徐文彦上前一步拱手行礼,文质彬彬地说了句“久仰诸位贵人之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目光却始终没有从小燕子身上移开。小燕子浑然不觉,正低着头凑在桌前,盯着那盘西湖醋鱼瞧得入神,被紫薇在桌下轻轻踢了一脚才猛地回神,慌慌张张地回了个礼。
入席之后,徐文彦主动坐到了小燕子那一桌。先是敬酒,他端着酒盏站起来,说早听闻还珠格格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这杯酒敬格格巾帼不让须眉。小燕子端着酒盏客客气气地与他一碰,随即就扭过脑袋,眉飞色舞地跟紫薇说起方才在西湖边瞧见的那只会翻跟斗的猴子。徐文彦也不气馁,又让小厮端上一碟新摘的荔枝,说这是广东快马送来的鲜果,江南极难得,格格一定要尝尝。小燕子道了声谢,剥了一颗塞进嘴里,然后继续跟紫薇说猴子。尔泰坐在小燕子另一侧,从徐文彦敬第一杯酒开始便不怎么说话了。他端着酒杯,指尖捏着杯沿,有一下没一下地抿着酒,面上瞧着若无其事,只是在徐文彦夸小燕子“巾帼不让须眉”时,眉梢轻轻一挑,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四喜远远地站在角落里看见了这一幕,小声对明月说二爷那笑跟平时不一样,笑得人后背发凉。明月瞪了他一眼,他连忙闭了嘴。
酒过三巡,徐文彦忽发雅兴,提议行个酒令。
永琪来了兴致,问:“怎么个行法。”
徐文彦说:“每人吟一句诗,须得与江南景致相关,吟不出的罚酒三杯。”
诗令从永琪开始,众人或吟湖光山色,或咏烟雨楼台,一轮下来各有千秋。轮到小燕子时,她正夹着一筷子松鼠鳜鱼往嘴里送,全桌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在她身上。她不慌不忙地将鱼肉咽下去,端起面前的桂花酿抿了一口,然后坦然开口:“我不会作诗。紫薇知道的——我连《声律启蒙》都背不全。”
“格格何必过谦。格格是皇上的义女,又在京中长大,岂有不会吟诗之理?”徐文彦笑着替她斟了杯酒,目光灼灼地望着她,“不过是格格不肯赏脸罢了。”
小燕子放下筷子。她最怕这种场合——不会就是不会,偏偏别人总以为她在谦虚。她转头看向尔泰,只见他端着酒盏,目光沉沉的,嘴角却悄悄弯起一抹弧度,那神情像是在说:你自己看着办。她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清了清嗓子:“那我便做一首。你们不许笑!”
全桌人立刻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用一种期待又好奇的目光看着她。她朗声念道:“杭州有鱼又有虾,西湖醋鱼顶呱呱。清蒸鲥鱼也不差,松鼠鳜鱼甜掉牙。”
水榭里静了一瞬,随即永琪第一个笑出声来,笑得前仰后合,身子险些从椅子上滑下去,手里的酒盏晃出了半杯黄酒。紫薇拿帕子掩着嘴,眼角笑出了泪花。晴儿也伏在桌上,肩膀一抖一抖的。连萧剑都低了头,用手撑着额头,嘴角那抹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小燕子的脸涨得通红,却依旧倔强地扬着下巴,梗着脖子道:“我早说了不会作诗,是你们非要我作的,每句都是实话——”杭州本来就有鱼又有虾,西湖醋鱼本来就顶呱呱,清蒸鲥鱼你们方才也吃了,松鼠鳜鱼甜不甜你们自己说。
小主,
满桌人笑得更大声了。唯独徐文彦没有笑。他将折扇一合,连声赞道:“妙!妙极!此诗虽无典故堆砌,却质朴可爱、率真自然,正如格格其人。‘西湖醋鱼顶呱呱’一句,直抒胸臆,毫不造作——这才是真性情!”他越说越起劲,从格格的性情夸到她的医术,从她的仁心夸到她的才情,最后总结道,“徐某走过不少地方,见过的名门闺秀不计其数,却从未见过格格这般真性情的奇女子。格格不仅医术高明、仁心仁术,连作诗都如此别具一格,实在让人——”
“徐公子。”尔泰忽然开了口,声音不高,却让整桌人都安静下来。他将酒盏往桌上一搁,杯底磕在紫檀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微响,随即缓缓站起身,不紧不慢地伸出右臂,轻轻揽住了小燕子的腰。力道不大,只是虚虚地拢着,却将她整个人往自己身侧带近了几分。“内子不善诗词,让徐公子见笑了。”他将“内子”两个字咬得极清晰,语气依旧是客客气气的,可那客气底下压着一层冷沉沉的薄冰,每一个字都像是被摁进桌面的铆钉,“她平日里在义诊铺子里给百姓看病,忙得很,确实没有工夫研习诗词。徐公子若是想吟诗作赋,在下倒是可以奉陪——只是内子有些乏了,在下得先送她回驿馆歇息。”
徐文彦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像是被冻住的糖霜。他端着酒盏的手僵在半空,指节微微泛白,好半晌才如梦初醒——他方才百般殷勤的这位格格,竟是名花有主,而那主人就坐在她身侧,一只手正稳稳揽着她的腰。他结结巴巴地拱手赔罪,说:“不知格格已有夫婿,多有冒犯,还望福大人海涵。”
徐知府连忙打圆场,训斥儿子不懂规矩。
小燕子没出声,只垂着脑袋盯着碗里那块尔泰换过来的酱肘子。他方才说的“内子”——这词她从前只在尔康写给紫薇的诗里见过,酸得她直皱眉头,可从尔泰嘴里吐出来,她的心跳竟忽然漏了好几拍,连指尖都悄悄发烫。她将肘子夹进嘴里慢慢嚼着,嘴角那条弧度绷了又绷,最终还是没绷住,悄悄翘了起来。
众人在杭州的行程原就松散——祭拜大典已毕,离返程尚有好几日,永琪便做主在驿馆多留些时日,好让紫薇多陪陪吴伯,也让大伙在西湖边上好好散散心。可这“散散心”的如意算盘还没拨响,杭州知府的拜帖便先一步递到了驿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