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薇站在正堂中央,缓缓环顾四周。墙上挂着一幅泛黄的山水画,落款处盖着一枚小小的朱砂印,篆的是“雨荷”二字。条案角上静搁着一只针线笸箩,里头躺着几团褪了色的丝线,还有一把生了锈的小银剪,剪柄上似还留着半缕旧时光的温度。窗台下摆着一架古琴,琴弦早已松了,琴面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这些旧物沉默地守在这间屋子里,守了不知多少年,像是时间在这里走得格外慢,慢到可以听见灰尘在日光里落下的声音。
吴伯拄着竹杖站在门口,老泪纵横,却努力压低声音,像是怕惊扰了什么。“这间正堂的摆设,老奴一样都没动过。雨荷姑娘从前就在这窗下弹琴,弹得极好,街坊邻居都说夏家姑娘的琴声能让西湖的鱼浮上来听。她每回弹完琴就坐在那个绣墩上做针线,给……给皇上绣过一方帕子,上头绣的是西湖的荷花。后来听说皇上一直留着,带进了宫里。”他抬起袖子擦了擦眼角,“她就这么等了一辈子。每到春天,总要往后院里种满荷花,说等荷花开遍池面,故人便会踏着莲香回来。她病重那几日还在问老奴——‘吴伯,皇上是不是快来了’老奴……老奴不敢告诉她实话。她走的时候还不到三十岁,比小姐你现在还年轻。”
紫薇没有说话。她走到窗台下,伸出手去轻轻抚过那架古琴的琴面。琴上原来积着薄薄一层灰,她的指尖划过,留下一道细细的痕迹,像是把尘封的时光划开了一条缝。她走到绣墩前坐下,拿起针线笸箩里那把生了锈的小银剪,握在掌心里。剪柄上刻着一朵小小的荷花,和她娘绣在帕子上的那朵一模一样。她把银剪贴在脸颊上,冰凉的触感让她轻轻打了个寒战,然后她低下头去,将银剪放回笸箩里,动作极轻极慢,像是在放一件一碰就会碎的东西。
紫薇走到妆台前,那面铜镜已经蒙了尘,镜面模糊得照不清人影。她伸出手指在镜面上轻轻划了一下,露出一小片依然明亮的镜面,映出她半张脸——眉、眼、鼻梁、嘴角的梨涡。她望着镜中那半张脸,忽然轻轻唤了一声“娘”。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紫薇伸手去拉妆台最底层的抽屉。那抽屉涩得很,像是被岁月封死了一般,许久未曾有人触碰。尔康上前一步想帮她,她摇了摇头,自己用了些力,抽屉缓缓滑开,发出一声细碎的木头摩擦声,像是在诉说尘封已久的秘密。抽屉里躺着一封信。那枚信封早已泛黄发脆,边角被蠹虫蛀出了几个细碎的小洞,可封口处那枚朱砂印依然完好——和墙上那幅山水画上的印章一模一样。
紫薇的手终于开始发抖了。她从入了杭州城以来,在码头上面对老泪纵横的吴伯,在桂花树下抚过母亲坐过的竹椅,在铜镜前看见自己与母亲相似的眉眼——她都撑住了。可此刻她捧着这封被尘封了不知多少年的信,手指轻轻摩挲着封口那枚朱砂印,眼泪无声地滚落下来,一滴一滴落在泛黄的信封上,将“亲启”两个字洇成一片模糊的墨迹。
“这是她写的。”紫薇的声音沙哑而发颤,像是在跟所有人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她写好了信,封好了口,盖了印章——可是没有寄出去。她知道这封信寄不到他手上,可她还是写了。”
尔康在她身旁蹲下来,一只手轻轻揽住她颤抖的肩膀。她没有打开信,只是将它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站在门边的小燕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把脸埋进尔泰的肩窝里,哭得鼻尖通红。尔泰一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另一只手递了块干净的帕子给永琪——永琪眼眶也红了,接过帕子胡乱按了按眼角,转过身去佯装看墙上的山水画,可那幅画他盯了好一会儿,却连落款是什么都没看进去。晴儿早已泪流满面,从袖中取出那本从慈宁宫带来的经书,翻到《地藏经》那一页,嘴唇微动,默默诵着经文。萧剑站在她身侧,沉默着将她的手轻轻握在自己掌心里,她没有挣脱。萧剑依旧未发一言,只垂眸望着紫薇贴在胸口的那封信,喉结悄然滚过一轮,方缓缓抬眼,将目光移向窗外那株桂花树,默然伫立良久。
吴伯拄着竹杖颤巍巍踱进来,声音沙哑却郑重,道他替雨荷姑娘守了这些年月,今日总算盼到紫薇小姐前来,这封信也该寻个归宿了。又说这间屋子里的东西,小姐想带走什么便带走什么,想留着的他便继续守着。
紫薇缓缓站起身,取帕子拭了拭眼角泪痕,方将那封信小心翼翼纳入袖中。她走到吴伯面前,端端正正地福了一礼,谢他这些年替她守着家、替她娘扫墓。吴伯慌忙扶住她,说着“小姐折煞老奴了,这都是老奴的本分”。紫薇摇了摇头,拉住他的手又轻轻拍了拍,叫他一声“吴伯”,说这之后她每年都会带尔康回来祭拜,这个家从此不会再空着了。
暮色从窗外漫进来。那架古琴依旧安静地搁在窗台下,琴弦虽松了,琴身上的尘埃却被擦去了一角,露出底下一小块温润的木纹。针线笸箩里那把生了锈的小银剪,剪柄上的荷花在最后一缕夕阳里微微发亮。吴伯拄着竹杖走到院中那棵桂花树下,仰头望着满树缀着细碎花苞的绿叶,嘴里喃喃道:“雨荷姑娘,你女儿来看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