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你不许死”

福晋闻讯自后院疾步赶来,见儿子半边身子血染衣襟,脸色惨白如纸,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栽倒,被身旁丫鬟急忙扶住。她声音颤抖着连声唤太医,又厉声吩咐人入宫递牌子请御医。尔康大步疾至,一边行一边套上外袍,脸上神色比在朝堂遭参时还要凝重几分。

小燕子跟在担架旁边,一路握着他的左手。她的手比他更凉,手指上的血迹已干涸成了暗红色的薄壳,指甲缝里还嵌着在河边替他施针时沾染的毒血残迹。她没有哭——从河边到福府,从施针逼毒到跟着担架一路小跑,她始终没有再掉一滴眼泪。她只是紧紧握着他的手,像是在握着一根随时会被风吹灭的蜡烛。她的脸绷得极紧,嘴唇抿成一条细线,那双眼睛却烧着一团火——不是愤怒,是一种近乎凶狠的倔强。她在心里反复默念同一个念头:他不许死。她还没有告诉他——观察期还没结束,他还欠她好几十年的竹蜻蜓。

太医几乎是被四喜连拖带拽扯进卧房的。老太医喘着粗气撂下药箱,剪开尔泰右臂袖管,露出那道从肘弯延至腕间的刀伤。伤口不算太深,刀刃没有伤及筋骨,但创面边缘的皮肉泛着不正常的暗紫色,渗出的血呈暗红色——匕首上淬了毒,毒性虽被小燕子用银针封穴及时压制住了大半,余毒仍未清尽。老太医面色凝重,先用解毒散外敷创口,又开了一服清毒活血的方子,嘱咐福晋务必让病人静养,不可再受风受寒,更不可劳神动气。四喜接过方子转身便往厨房疾跑,慌不择路间被门槛绊了个趔趄,爬起来连膝盖上的灰都顾不上拍,便一头蹲在灶前,攥着蒲扇急急忙忙扇火煎药。

卧房里终于安静下来。烛火跳了跳,将床上那个人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尔泰的高烧在半夜里反复了两回,太医留下值守的小徒弟候在门外,叮嘱道若天亮前能退热,便无大碍。小燕子坐在床沿上,手里攥着他方才被血浸透的那块帕子,指节泛白。尔泰迷迷糊糊地唤了好几回她的名字,每唤一回,她便俯下身去应一声“我在”,然后拿湿帕子擦他额上的冷汗。他的嘴唇干裂起皮,她便用棉絮蘸了温水一点一点地润,每一回棉絮碰到他嘴唇时,她的指尖都在轻轻发抖。

不知过了多久,尔泰忽然动了动眼皮,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的目光涣散了好一会儿才聚焦在她脸上,看见她通红的眼眶和满脸的泪痕,愣了一下,然后努力弯了弯嘴角,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打磨过的石头:“你哭了。我从小替你挡野狗、替你背黑锅、替你跪在将军府门口淋雨——你都没有在我面前哭成这样。”

小燕子紧咬着下唇不肯应声,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般止不住地往下掉,一滴一滴滴落在他的手背上。她的嘴唇翕动了半天,忽然猛地俯下身,紧紧攥住他那只未受伤的左手,将额头重重抵在他手背上,肩膀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着。她压抑了整整一天一夜的恐惧、愤怒、后怕和失而复得的庆幸,在这一刻全部决堤。

“你不许死!听见没有——你不许死!”她的声音沙哑而颤抖,眼泪把他手背打得湿透,从指缝间渗出来落在被面上,洇开一片片深色的水渍,“你还没听到我再说一次‘爱’字。你还没做完我规定的那三个月。你要是敢死——你要是敢死——我这辈子都不原谅你!”

尔泰垂下眼看着自己被她死死攥住的那只手。她的手指冰凉,攥得那样用力,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皮肉里。她的脸埋在他手背上,他看不见她的表情,只感觉到温热的泪水不断地从她指缝间涌出来。他的喉咙忽然像是被一团浸了温水的棉絮堵住,闷得发疼。他说过很多次“你往前走,我追”,许过很多次“这辈子只追你一个人”,可他没有想过自己中刀之后她会是什么模样。她从来都是从容的、利落的、不依赖任何人的——此刻却伏在他手上哭得像个孩子。

尔泰抬起那只没有受伤的左手,用拇指轻轻擦过她眼角那一串怎么也停不下来的泪珠。他的嘴角慢慢弯起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声音轻若游丝,却依旧是那种她熟悉的、带着几分赖皮的笃定。

“不死。我不死。我还没听到你再亲口说一次‘爱’字,怎么舍得死。”尔泰的拇指停在她眼角,轻轻摩挲着那块被泪水泡得发红的皮肤,“你刚才说——‘你还没听到我再说一次爱字’。那就是说,你以前说过。你什么时候说的?我怎么不记得。”

小燕子猛地抬眼,泪眼朦胧地瞪着他,红唇动了动,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她轻轻将他的手从自己脸上拿开,小心放回被子里,随即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泪痕,声音恢复了那种萧大夫惯有的冷静与克制:“你听错了。我是说——你还没听到我亲口说一次‘爱’字。以前没有说过。”她重新端起药碗,拿勺子搅了搅,舀了一勺送到他嘴边,语气不容置疑地补了句,“喝药。再不喝凉了。”她的耳根却红得透明,被烛火映着一览无余。

尔泰被抬回福府时,整条槐树胡同都惊动了。四喜刚到巷口便扯开嗓子嘶吼:“快请太医——快请太医!”喊到嗓子劈了叉,仍踉踉跄跄地疯跑在前头,一路上撞翻了两只竹筐、一只水桶,膝盖在石阶上磕得血肉模糊也浑然不觉。几个门房小厮七手八脚地将尔泰从马车上抬下来,他右臂的袖管已被血浸透了大半,靛蓝的袍子染成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紫,血从包扎的布条缝隙里一股股渗出来,砸在福府门口的青石板上,晕开一团团深褐的印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