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事了。”永琪将马鞭往石桌上一搁,端起尔泰面前那碗凉茶灌了半碗,然后从怀中取出一份誊抄的奏折拍在桌上,“今日早朝,都察院三个御史联名参了尔泰一本。说他协办赈灾粮款案时越权审讯、逼供书吏、伪造证据。折子是今早递到御前的,皇上压着没批,让傅恒先把人保下来。可消息已经传开了——户部那边也有人趁机落井下石,说他前些日子查漕运船单时擅自调阅户部机密账册,目无纲纪。”
小燕子猛地放下手中的药材碟子,伸手拿起那份奏折,指尖划过纸面,目光飞快地扫过每一行字,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她看得快,不是敷衍的一目十行,而是做过账目核查的人特有的、精准抓取核心信息的快。看完之后她将奏折搁在石桌上,冷笑了一声:“弹劾他的这三条罪名,每一条都跟粮款案有关。越权审讯——是指他审了那个书吏?逼供——书吏招了之后身上连块皮都没破,哪来的逼供?伪造证据——码头存根白纸黑字盖着漕运衙门的印,难不成是他自己刻的萝卜章?”她说到“萝卜章”三个字时,永琪一口茶猛地呛在喉间,尔泰嘴角那压不住的笑意,被她横过来的眼风硬生生瞪得收了回去。
“都是冲着尔泰查的那个案子来的。”永琪放下茶碗正色道,“那个书吏供出了户部侍郎的远亲,再往上追,怕是要牵扯到户部侍郎本人。狗急跳墙罢了。”
尔泰没有说话。他自始至终都沉默着,只在小燕子逐条替他驳斥时,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她脸上——她气得眉尖都挑了起来,语气却依旧是条理分明的冷静。他没有打断她,只是在她停下来换气时,将茶盏往她手边推了半寸。
萧之航不知何时已从兵部归来,立在廊下负手凝思。他显然也听到了消息——兵部与都察院只隔了一道宫墙,朝堂上的风波传得比风还快。他没有立即表态,只是唤了声“阿云”,示意她过去。
小燕子走到父亲面前。萧之航低头看着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几句话。她听完之后沉默了一息,点了点头,转身走回石桌前时脸上已经恢复了那种从容的沉静。她没有去拿鞭子——那根尔泰给她新做的软鞭就挂在廊下的竹竿上,银铃被风吹得轻轻晃着。她只是坐下来端起凉茶喝了一口,然后抬起眼来看着永琪,语气平淡:“永琪,你帮我去趟大理寺。找那个主审官问清楚——弹劾的折子是在散朝后递的还是在开朝前递的。如果是散朝后递的,说明他们是在试探皇上的态度;如果是开朝前递的,说明他们早有预谋,跟户部那边通好了气。这两者不一样。”
永琪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向尔泰。尔泰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点了点头。那意思是——听她的。
萧剑回府时天已擦黑,他刚从会宾楼进门,便从管家萧忠口中听闻了府里的变故。他二话没说便直奔栖燕院,远远就看见妹妹正坐在石桌前与尔泰低声商议,尔泰面前摊着几张宣纸,二人头挨着头,一个低声叮嘱,一个提笔疾书。他走过去将一只手按在尔泰肩上,力道不重,却让尔泰抬起头来。
“这次又是谁?”萧剑的声音不高,却字字都像钉子一样敲在石板上。
“户部。”尔泰坦然地看着他,“粮款案再往下查,至少还能牵出两三个五品的京官。都察院的折子是打头阵的,后面还有后手。”
萧剑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冷笑,眸底翻涌着寒意。他没再多言,手掌在尔泰肩上又按了按,随即转身走向廊下,拿起挂在那里的长剑,细细擦拭起来。
接下来几日,尔泰依旧每日卯时三刻准点到将军府报到,风雨无阻,竟比兵部例行点卯还要分毫不差。他并未因遭弹劾便闭门避祸——依旧按时到兵部当值,赴大理寺协查,去义诊铺子搬运药材,行事一如往常。只是在朝堂上他被皇上点到名字时,几个平日里交好的同僚都把目光移开了;散朝后在午门外,有几个平日里称兄道弟的同僚远远看见他便绕道走。这些冷眼与疏离他都默默受了,半句委屈也没对小燕子提过。
倒是小燕子,每天他一来便从头到脚打量他一遍,像是在检查一件从战场上带回来的盔甲——这里有没有多一道暗箭伤,那里有没有多一块淤青。她什么都不问,可他在义诊铺子里忙了一上午,午膳时碗里便必定多一只她亲手夹的酱肘子。她夹菜的动作极快,连看都不看他一眼,嘴里念叨着“明月今儿买的肘子太肥了”,筷子却已经把最瘦的那块搁进他碗里。他垂首扒饭,嘴角那点笑意怎么也压不住。只是比起被弹劾前,他眉宇间多了一层淡淡的忧色——不是为自己,是为她。他查到了一些事,这些事暂时还不能让她知道。
尔泰被弹劾的消息,是永琪带来的。那日午后小燕子正坐在石桌前教尔泰认药材——黄芩与黄连的区别,她已经耐着性子教了好几回,可他每回都攥着拳头信心十足地指认,每回都错得离谱。她正要把那碟黄连挪到他面前让他再闻一次,永琪便大步流星地跨进了月亮门,脸色难得地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