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里飘出一阵极细微的说话声，混着锅铲碰击铁锅的脆响和油锅滋滋的轻响，裹着淡淡的菜香飘了出来。紫薇与晴儿对视一眼，轻手轻脚地走到厨房门口，探头往里一看，两个人同时愣住了。
尔泰正站在灶台前系着一条靛蓝围裙，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拿着锅铲，正弯腰翻炒锅里的一道青笋肉丝。那围裙是明月从后院库房里翻出来的旧物，上面还印着几朵褪了色的碎花——原是萧忠媳妇用的，穿在尔泰身上短了一大截，系带勒在腰上绷得紧紧的。他额上沁着细汗，神情却极为专注，嘴里念念有词地重复着方才小燕子教他的步骤——“盐少许，糖少许，大火快炒，不要盖锅盖。”
小燕子站在他身侧，一手拿着盐罐，一手比画着火候，时不时凑过去尝一口汤汁，然后摇摇头说“还差一点”，他便立刻紧张地停下锅铲问“差什么”。
紫薇倚在门框上看了片刻，忽然掩嘴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很短，却恰好能让厨房里两个人都听见。
尔泰猛地转过头来，手里的锅铲“当啷”一声差点磕在锅沿上，看清门口站着的紫薇和晴儿，脸上飞快地掠过一丝窘迫，耳根竟隐隐泛起了淡红。
小燕子倒是镇定得多，若无其事地将盐罐搁回灶台上，伸手替他解下那条碎花围裙，团了团扔在灶台角落里，然后转过身来面不改色地打了个招呼：“你们怎么来了也不说一声。”可惜她解围裙的动作太急，围裙带子在她手指上绕了好几圈才解下来，泄露了她的不自在。
“福二爷如今竟成了‘煮饭公’！”紫薇忍俊不禁，挽着晴儿的手走进厨房，围着尔泰转了一圈，上上下下把他打量个遍，笑得眉眼弯弯，“这围裙倒是衬你。我记得上回你在家，你连煎药都能把药罐烧坏，如今倒会炒菜了？”
“那是上回。”尔泰有些不好意思地用锅铲指了指灶台上那盘刚出锅的、边缘微微焦黑的青笋肉丝，“现在会几道了。这道是青笋炒肉丝——虽然卖相不太好看，但味道还成。还有红烧肘子、清炒芦蒿、羊肉炖萝卜。都是她爱吃的。”他说这话时目光不自觉地飘向小燕子，她正背对着他整理灶台上的调料罐，耳根有一层极淡极淡的红，指尖的动作比往常快了好几分，连碰倒了一个调料罐都没察觉。
“尔泰的手艺倒是进步神速。”紫薇夹了一箸青笋肉丝放进嘴里细细嚼了嚼，略带夸张地点了点头，“就是盐少了些，油多了些，火候再嫩半分便更好。”
尔泰从灶台后面探出头来，瞥了一眼小燕子，压低声音辩解：“盐是她放的。”
小燕子立刻横了他一眼，他从善如流地改口：“是我没看好火候。”
紫薇和晴儿同时笑了出来。
四人说说笑笑将饭菜端到院中石桌上，又唤来明月添了两副碗筷。春日的午后阳光正好，槐树新叶在微风里簌簌作响，石桌旁四个人围坐，边吃边聊。紫薇说起宫中近来的趣事——皇上新得了一只会说话的鹦鹉，每日早朝前都要逗它说一句“皇上吉祥”；晴儿说起老佛爷近来迷上了种兰花，慈宁宫里摆了不下二十盆，金嬷嬷每日提心吊胆怕养死了哪一盆。
正说着话，萧剑忽然从月亮门外走了进来。他今日去会宾楼帮柳红盘货，回来得早，手里还提着两只热气腾腾的羊肉包子——是柳红新调的馅，放了孜然，让他带回来给妹妹尝尝。萧剑跨进院门时正好与晴儿四目相对。晴儿端茶的手微微一滞，旋即若无其事地抿了一口，只是那口茶抿得比平时慢了半拍，茶盏遮住了她半张脸，却遮不住耳后悄然漫上的红晕。萧剑脚步微顿，将羊肉包子轻轻搁在石桌上，随即挨着妹妹坐下，与晴儿恰好隔着一张石桌的距离。
紫薇看在眼里，用帕子轻轻按了按嘴角，没有戳穿。她只是夹了一箸青笋肉丝，侧过头对小燕子低声笑道：“你们院里如今可热闹，厨房有人掌勺，廊下有人擦剑，石桌上还摆着《本草纲目》。你这哪里是观察期，分明是把人招进府当长工了。”
小燕子正端起茶盏欲饮，闻言险些呛住，放下茶盏时动作仓促，几滴茶汤溅落在石桌上。她绷着脸说了句“你们笑什么”，眼角余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正在给萧剑递包子的尔泰。他递包子的动作极自然，接包子的人却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对面正低头喝茶的晴儿。萧剑什么也没说，只是将包子轻轻掰成两半，一半稳稳搁在妹妹碗里，另一半捏在手里，慢悠悠地小口吃着。
紫薇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她端起晴儿带来的桂花酿，给各人都斟了一杯，然后举杯笑道：“今日这顿饭倒比宫里的御宴还热闹。往后我们每旬都来聚一回——我来带点心，晴儿带酒，萧剑带包子，尔泰负责下厨。小燕子负责吃。”
小燕子端起酒杯挡着半张脸，从杯沿上露出一双弯成月牙的眼睛，嘴里嘟囔了一句“你们把我这儿当饭馆了”。
紫薇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借着斟茶的动作凑近她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句：“他看你的眼神，比从前在福府时看你的时候，亮了许多。”
小燕子没有答话，只是低头将那杯桂花酿一饮而尽。酒液带着桂花的甜香混着一丝微辣，顺着喉咙滑入腹中，暖意从胃里一点点漾开，渐渐漫遍四肢百骸。她将空杯搁在石桌上，抬头望了望对面正被萧剑盘问“这青笋是不是炒老了”的尔泰。
尔泰忙用锅铲挡开萧剑的筷子，嘴里笑着嚷道“你先尝尝再评”，藏青围裙上还沾着好几颗亮晶晶的炒菜油星子。
小燕子抿了抿嘴角，将那点快要漫上来的笑意强行压下去，拿起筷子又夹了一箸青笋肉丝。盐确实少了些，油确实多了些，可她还是把它吃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