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记得什么?”
“记得你小时候把弹弓藏在背后,冲我喊‘尔泰哥哥你猜我手里是什么’,我说是弹弓,你就气鼓鼓地问‘你怎么知道的’。记得你吃麦芽糖黏掉了一颗门牙,哭着说‘我变丑了没人娶我了’,我说‘我娶你’,你抽抽搭搭地说‘那你要给我买好多好多糖’。记得你喜欢在沙枣树底下蹲着,不喜欢跟别的小姑娘跳皮筋,喜欢你阿玛的马鞭子,不喜欢绣花,喜欢爬到城墙上望着城门方向,不喜欢等人。记得你那时候的眼睛——笑起来弯成月牙,生气了瞪得滚圆,受了委屈也不哭,只是咬下嘴唇。”
小燕子的眼眶悄悄红了,她连忙将目光移开,望向远处层层叠叠铺展的青灰屋顶。夕光把一切都罩在橘红里——他藏蓝的袍子、她青色的斗篷、斑驳的夯土墙、枯草丛生的墙缝,都像被放在旧画框里一样。她袖中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那枚“福”字银锁,冰凉光滑,边沿被她的体温一点一点焐热。她等这些被记起,等了太久。久到她以为自己已经不再需要了。可他偏偏在这样一个寻常的傍晚,站在他们最初见面的地方,用那种她从小听到大的嗓音,把她的倔强、顽劣和恐惧,一件一件从记忆里捞出来放在她面前。
“尔泰哥哥,”小燕子开口,嗓音有些发哑,却依旧是稳的,“你小时候给我削竹蜻蜓,削了一整天,手指头上全是血道子。我说你别削了,你说‘再试试’。后来你替我挡野狗,肩胛上留了那道疤,我哭着说‘尔泰哥哥我再也不爬树了’,你揉着我的脑袋说‘没事,哥替你挡’。再后来你送我银锁,说‘等我长大了就娶你’。这些年我戴着这把锁从边疆逃到京城,从宫里嫁进福府,我一直等着你认出我。”
她转过身来面对着他,将袖中那枚刻着“福”字的银锁拿出来放在他手里。又将尔泰腰间的燕纹银锁取下来,放在同一只手里。两枚银锁,一模一样的大小,一模一样的旧——一枚贴着她的心口太久太久,另一枚被他锁在旧木匣里太久太久。
“以前我总是等你给我,现在我想自己给你。不是还给你——是交给你。你替我保管也好,自己留着也好,都不用再还我。因为你早已刻在我心上,不用靠这把锁来记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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尔泰低头看着掌心里两枚银锁,红绳是新的,银面被多年的体温磨得温润,像两滴被时间凝固了的眼泪。他合上手掌将两枚锁拢在一起,然后抬起头来看着她,眼眶泛红,声音沙哑却一字一顿。
“小燕子,我叫福尔泰。小时候给你削竹蜻蜓,教你爬树,替你挡野狗,说等长大了就娶你。后来我忘了你,让你等了这么久。从今天起,换我等。你说你要时间——我给你时间。多久都行。你不要一堵墙,我就不砌墙;你要并肩走,我就跟在你身后。你往前走——走多远都行。我这辈子只追你一个人。”
小燕子垂下眼睑,两滴泪悄无声息地落在袖口上,洇开两个深褐的圆晕。她伸手将他的手合拢,将那两枚银锁包在他掌心里。然后她仰起脸来看着他,嘴角弯起来,眼睛里还噙着泪,那笑意却不像是难过——倒像是终于在漫长漫长的跋涉之后,看见了最初出发的地方。
“你给我时间。”
尔泰用力点头,脚下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后一个踉跄,差点从城墙上栽下去。小燕子一把拽住他的腰带将他拉了回来,两个人都跌坐在城墙的夯土面上,他的后背撞在残垣上,她的额头撞在他肩窝里。他慌忙扶住她的肩膀,声音里带着急意问“磕到没有”,她缓缓抬起头,鼻尖离他的下颌不过寸许,两个人同时屏住了呼吸。
城墙下卖糖炒栗子的吆喝声又响起来,巷口那只花猫从树根下踱出来绕着他的马转圈。晚风从城墙的缺口里穿过来,将她的斗篷和他的袍角吹得猎猎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