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佛爷端坐在软榻上,手中那串碧玺佛珠已捻了不知多少圈。她面色依旧蜡黄如旧,额上沁出的虚汗顺着皱纹滑落,太医在旁低声劝了两回“老佛爷节劳”,都被她不耐烦地摆手挡了回去。她要亲眼看着这个案子审结——不是不累,是不放心。她活了这么多年,在后宫里见过多少明枪暗箭,却从未见过有人胆敢将巫蛊之术用到自己头上。更让她心寒的是,动手的人不是外敌,不是奸细,而是一个被福家收养了十年的孤女。
殿中跪着的人已换了一拨。春兰被带下去杖责,桂嬷嬷被押去了慎刑司,此刻跪在金砖上的是柳如烟。她那水碧色旗装被冷汗浸得斑驳,紧紧贴在单薄的脊背上,发髻散乱了半边,那支旧银簪歪歪斜斜挂在发间,簪头的兰花磕掉了一小块瓷釉,露出底下灰暗的铁胎。可即便是这般狼狈,她跪着的姿态依旧是端庄的——脊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微微垂着眼帘,嘴角那丝温婉的弧度竟还残存着几分,像是刻在脸上的面具,戴了太久,忘了怎么摘下来。
老佛爷停下手中佛珠,声音不高,却让殿中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柳如烟,哀家问你最后一遍——你为何要行巫蛊之术诅咒哀家?”
柳如烟缓缓抬起头来。烛火将她那张苍白的脸映得半明半暗,她的眼眶微微泛红,却没有泪。她看了老佛爷片刻,忽然极轻极淡地笑了一下——那笑意不是挑衅,不是嘲讽,而是一种被抽空了所有力气之后,对自己荒唐一生的最后总结。
“回老佛爷的话——臣女恨的不是老佛爷。臣女恨的是萧云。可我若不冲老佛爷下手,谁会信堂堂还珠格格会被人栽赃?老佛爷若只是微恙,宫中不过当成寻常风寒。只有老佛爷病得凶险,巫蛊之罪才能坐实。而一旦坐实,她便再也不能翻身。”她的声音依旧是那般轻柔妥帖,恍若在闲话今日晴好,御花园的菊绽了几瓣,可字字句句却叫在场之人皆觉后脊生寒。“臣女自知罪无可赦。臣女自幼失怙,被福家收养,原以为只要守着乖巧、懂事、温婉,便能在这深宅里挣得一席之地。可臣女错了。臣女花了十年把自己变成别人喜欢的样子,到头来发现,别人喜欢的从来就不是‘臣女’,而是臣女模仿的那个人。”
说到最后几字时,她的声音终于漏出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不是惧意,是入骨的不甘。她做了这么多年的替身,到最后连恨都恨错了对象。
老佛爷沉默地凝视着跪在殿中的柳如烟,手中的碧玺佛珠无声地捻过一颗又一颗。良久,她缓缓开口,声音里没有了方才的怒意,反而多了一种沉重的失望:“哀家见过后宫倾轧,争宠是常有的事。可因一己私怨便不择手段,连哀家的性命都敢拿来当赌注——这般狠绝的心肠,哀家若容你,天理不容。”
她顿了一下,捻佛珠的手停了,转向侍立在侧的永琪和尔康,沉声道:“巫蛊一案,已审明是柳如烟一人所为,与还珠格格无涉。传哀家旨意——即刻起昭告六宫,还珠格格清白无辜,任何人不得再妄加议论。柳如烟褫夺福家义女名分,杖二十,即日逐出京城,终身不得踏入京畿半步。春兰身为从犯,念其最终供出实情,杖二十,发还本家,永不再用。桂嬷嬷革去差事,逐出宫去,永不复用。”
柳如烟伏身叩首,声音细若蚊蚋:“谢太后恩典。”额头触到冰凉金砖的刹那,两滴清泪悄然滑落,砸在金砖上,被殿内烛火映得亮闪闪的,她竟浑然未觉。她刚直起身,便被两侧侍卫架住双臂,拖着往偏殿外走,全程未有半分挣扎,唯有经过小燕子身边时,脚步猛地顿了一瞬。
她艰难地侧过头,望向站在殿柱旁的小燕子的侧影——依旧是那般挺直的脊背,依旧是那双波澜不惊的沉静眼眸。她忽然想起两个人唯一一次真正坐下来喝茶说话的那个午后。她特意端了碗藕粉去串门,句句言语夹枪带棒,这人只是静静听着,末了将那碟未动过的点心搁在桌角,说了句“放着吧,让她知道我看见了”。柳如烟当时觉得这不过是嘴硬,过后总会还手的。可等了这么久,这人什么都没做,反而把日子过得比以前更好了——义诊铺子每日都有新病人上门,大杂院里孩子们追着她喊“姐姐”,连老佛爷身边的晴格格都隔三岔五往将军府跑。柳如烟忆起自己独在栖云轩窗下捻针施灸的那些夜晚,每落一针,心底那团妒火便燃得更烈一分。可对面这个人,连一根针都没还过。
“你赢了。”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可你以为你赢的是我吗?萧云,你赢的是你自己。我费尽心机想变成他喜欢的样子,可你从一开始就是那个样子。我用尽所有的力气,而你什么都不必做——这就是我最恨你的地方。”
小燕子缓缓转过身来,看着柳如烟被侍卫架出殿门的背影,轻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连站在她身旁的紫薇都只听了个模糊——“我从来没想过和你争。我只是想活成我自己。现在你输了,我也没觉得自己赢了。你被赶出京城,我洗清了冤屈——可我们两个,谁都没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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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这话时无半分得意,亦无丝毫怜悯,唯有一种复杂沉郁的怅然。紫薇偏过头来看着她——瘦削的侧脸,微红的眼角,抿得紧紧的嘴唇。紫薇没有说什么,只是在袖中悄悄握住了她的手。那只手依旧冰寒,却不复往日那般微微发颤。
柳如烟被拖到殿门外时,忽然挣扎着回过头来,朝着老佛爷的方向喊了一句——“老佛爷!臣女还有一事相求!”侍卫们停下脚步,殿中众人都看向她。她跪在殿门外冰凉的石阶上,额头重重磕在石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咚咚声。“臣女自知罪该万死,不敢求老佛爷宽宥。只求老佛爷念在臣女父亲曾为朝廷尽忠的份上,容臣女在离京之前——去父亲灵前磕三个头。”
老佛爷捻着佛珠沉默片刻,缓缓点了点头:“准。让慎刑司的人跟着,磕完了即刻押送出城。”
柳如烟叩首谢恩,被侍卫架着往宫门外走去。
殿中烛火跳了两跳,渐渐恢复了平稳。老佛爷靠在软榻上闭目养了养神,然后睁开眼,唤了一声:“小燕子。”
小燕子连忙从殿柱旁移步出来,重新跪伏在金砖之上。老佛爷低头看着她——这个跪在自己面前不知道多少回的姑娘,从前跪着挨训时脊背是僵的,跪着喊冤时嗓子是哑的,如今跪在这里等着自己开口,面上却是一片坦然。她不再等着别人给她公道了,她自己把公道摆在了所有人面前。
“你这几日受委屈了。”老佛爷的声音放缓了几分,带着一种罕见的温和,“哀家之前说过,若你能证明清白,哀家不但不追究你,还要亲自替你正名。如今巫蛊案水落石出,哀家便当着满殿人的面说清楚——还珠格格是清白的。从今往后,任何人不得再拿此事做文章。”
她顿了顿,话锋忽然一转:“另外,哀家还有一件事要问你。尔泰在御前递了请罪折子,说他欲悔过自新、重新追回你,求哀家与皇上成全。此事你怎么看?”
殿中倏地一静。永琪和欣荣交换了一个目光,晴儿端着参汤的手微微一顿,连萧之航都抬起眼来,目光沉沉地落在女儿背影上。
小燕子跪在冰凉的金砖上,垂眸沉默了片刻,方恭恭敬敬地叩首道:“回老佛爷,臣女与福尔泰已和离。往后之事,臣女想自己做主。”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分明,“臣女不是说永远不给他机会——臣女是说,这个机会,臣女要自己决定什么时候给、怎么给。他若真心悔过,便让时间来证明。臣女不急。”
老佛爷望着她那张沉静而坦然的脸,忽然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极淡,却是这几日以来最真的一次。“好。你既有主意,哀家便不替你操这份心了。传哀家口谕给福尔泰——既然还珠格格开了金口,你便好好改,慢慢等。什么时候格格点了头,什么时候哀家替你做主。”
殿中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轻笑。萧之航松开剑柄,嘴角不易察觉地弯了一下。他望着女儿站起身来退到一旁,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边疆营地里,阿云也是这样——被野狗追了不哭,摔破了膝盖不哭,一个人站在营门口望着远方等阿玛回来也不哭。那时候他以为她生来就倔,后来才知道,她是把所有的眼泪都攒到深夜,躲在被窝里一个人悄悄流。如今她连眼泪都不攒了——她把那些眼泪变成了证据、口供和条理分明的陈述,把所有想伤害她的人挡在了门外。
殿外,暮色正从宫道尽头一寸一寸地漫上来,将紫禁城的琉璃瓦染成一片深沉的金红。柳如烟被押出午门时,回头望了一眼身后巍峨的宫墙。秋风卷着落叶从她脚边刮过去,将她鬓边那缕散落的碎发吹得纷纷扬扬。她忽然想起尔泰小时候给她簪银簪时说过的话——“别怕,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她用了十年时间想要在这座城里找到一个家,到头来却发现,她一直在别人的故事里演一个配角。而现在,她的戏份终于演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