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紫薇的设宴

紫薇最早到。她静立窗前望着楼下街面上来来往往的行人,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绕着帕子边角,指尖微微泛白。这顿饭她想了许久——不是为了撮合,不是为了说媒,只是想让小燕子在朋友中间坐一坐、笑一笑。这些日子她看在眼里,小燕子嘴上说“没事”,诊录却越写越厚,义诊铺子坐诊的时间越来越长,有时从午后一直看到天黑,连明月都劝不住。紫薇晓得,她这是在用忙碌填着什么——不是心碎,是一种更深沉的疲惫,一种独自走得太久太久,竟忘了如何驻足歇一歇的疲惫。

“紫薇!”小燕子推门进来,身后跟着萧剑和晴儿。她今日穿了件新做的淡青色衫子,袖口绣着银灰的云纹,鬓边仍是那支流云银簪。气色较前些日子好了不少,眼底竟漾起了光,不再是从前那般强撑出来的平静,倒像是真的卸下了重负,松快了几分。她一进门便闻到酱肘子的香味,眼睛一亮,伸手便去抓碟子里的卤味,被萧剑一巴掌拍在手背上。

“筷子还没摆好呢,你倒先上手了。”

“哥,你管我。”小燕子揉着手背瞪了他一眼,嘴上不服,手上倒是规矩了,拉过一把椅子在紫薇旁边坐下。晴儿抿嘴笑着在萧剑旁边落座,从袖子里取出一小坛桂花酿搁在桌上,说是老佛爷赏的,她特意藏了一坛带出来。萧剑替她接过坛子,指尖不经意间碰到她的手背,晴儿微微垂了眼,耳根染上一层淡红。小燕子将这一幕看在眼里,没有戳穿,只是端起茶盏挡住嘴角那个意味深长的笑。

永琪和欣荣是最后到的。永琪一进门便高声嚷道:“酱肘子还有没有?”被欣荣轻轻拍了下手背,温声劝道:“在旁人的馆子里,可别这般失了规矩。”永琪嘿嘿一笑,替欣荣拉开椅子,又替她斟了茶才坐下。柳青端上最后一道菜——一大盆热气腾腾的羊肉炖萝卜,围裙还没解便被他拽过来按在椅子上。

“今日这桌谁都不许付银子,”柳红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一把锅铲,“柳青说了,这顿饭他请。”

“那我可得多吃两碗。”小燕子笑着拿起筷子,夹了块酱肘子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赞道,“还是柳青哥的手艺。”

席间杯盏交错,笑语声此起彼伏,气氛热闹而松弛。紫薇与尔康并肩坐着,不时低声说两句悄悄话,尔康便笑着给她夹一箸离得远的菜。晴儿本就安静,坐在萧剑身旁,看着他时不时夹过来的菜堆得碗沿冒尖,只含着浅淡的笑意低头慢慢吃。永琪开了一坛桃花酿,给各人都斟了一杯,斟到小燕子面前时故意放慢了动作,压低声音道:“这坛桃花酿是尔泰送来的。他说你小时候爱喝,特意从福府酒窖里翻出来的,陈了十年的。”

小燕子端着酒杯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又稳稳地端起来抿了一口。酒液微甜微辣,顺着喉咙滑下去,确实是小时候营地里逢年过节才开的那种桃花酿。她放下酒杯,语气平淡地说了句“酒不错”,便转向柳红问起新出的卤煮配方。永琪与紫薇交换了一个目光,没有再提那个名字。

酒过三巡,桌上渐渐分了阵营——男人们凑在窗边那一侧,眉飞色舞地谈着吏部候缺和会宾楼扩建的事;女人们则围着紫薇,指尖轻点着晴儿新绣的帕子,低声赞叹着针法精巧。小燕子端着酒杯静静地坐在桌角,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喝了三杯桃花酿。她今日话比平时少,倒不是不高兴——柳红讲厨房里闹老鼠时她笑得最大声,晴儿展示绣坏了的鸳鸯时她揶揄得最起劲——只是笑完之后总有片刻的出神,像在听楼下的马蹄声,又像在看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叶子一片一片地往下落。

“小燕子,”紫薇忽然偏过头来轻声唤她,“你是不是在想他?”

小燕子猛地回过神来,先轻轻摇了摇头,跟着又缓缓点了点头。她将酒杯轻轻搁在桌上,指尖顺着杯沿慢慢转了一圈,指尖的动作慢得像是在掂量着满心的话该如何说出口。雅间里其他人依旧在说说笑笑,没有人注意到她们这个角落。

“紫薇,你还记得我从前在漱芳斋跟你说过的话吗?那时候我问你——‘他是不是真的忘了我’”她抬起眼来看着紫薇,眼底没有泪,没有怨,只有一种被岁月淘洗过的沉静与坦然,“那时候我以为这世上最难过的事是他忘了我。后来我发现不是——最难过的是他把我当成另一个人,而我连告诉他‘我不是她’的资格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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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薇没有接话,只是轻轻覆住了她搁在桌上的手。

“现在他变了,我看得清清楚楚——他在改,在用他笨得不能再笨的法子,一步一步慢慢往回挪。可紫薇,我不是从前那个小燕子了。从前你跟我生气摔东西,过两天我就不生气了——那是因为那只是生气,不是伤心。可我心里是真的疼。他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事,像刀片一样扎在肉里,时间久了,刀片被肉包住了,不碰就不疼。可要拔出来,就得把肉再切开。”小燕子端起酒杯将最后一口桃花酿饮尽,搁下杯子时杯底在木桌上磕出一声轻响,“我不怕疼。我怕的是拔出来以后,那伤口里什么都没有了。”

紫薇望着她那双被酒意染得微红的眼睛,忽然明白了她在说什么。她不是在拒绝尔泰——她是在确认自己的心。她从前爱得太用力,把所有的期待和热情都搭进去,换回来的是近两年的冷落和一句“娶你是迫不得已”。如今她好不容易拆了心里那堵墙,扎起了保护自己的篱笆,把日子过得有模有样,她不是不愿意再给谁开门——她是怕自己开了门,进来的人还是从前那个翻墙都不肯多看她一眼的影子。她做好孤独一生的准备,不是因为不渴望被爱,是因为她终于学会了自己爱自己。

“你想怎么办?”紫薇轻声问。

“不想怎么办。”小燕子将酒杯翻过来扣在桌上,抬头对她笑了一下。那笑意淡得像薄纱,却是整个晚上最真切的模样,“我自己选的路,我自己走。他若真有那个心,就让他继续追。不是我狠——是我得替自己长点记性。从前的萧云是几句好话就能哄回来的傻姑娘,现在的萧云不是。我现在有自己的铺子、自己的病人、自己想做的事。他若连这些都跟不上,光会在门口站一个时辰、削几只竹蜻蜓,那他也不必来了。所以往后的事——看他的,也看我的。”

紫薇在会宾楼设了一桌宴。不是福府家宴那种正襟危坐的场面——她特意挑了会宾楼二楼靠窗的雅间,窗外能望见槐树胡同口那棵苍劲的老槐树,枝头的叶子已染上浅淡的黄晕,风一吹便打着旋儿悠悠飘落几片。雅间里只摆了一张圆桌,桌上铺着柳红新洗的蓝印花桌布,几碟柳青拿手的卤味已经摆好了,酱肘子切得薄薄地码在青花碟子里,糖醋鲤鱼炸得金黄酥脆,油亮的表皮泛着琥珀色的光泽,腾腾热气裹着甜香直往鼻尖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