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五,中秋。京城的清晨本还晴得好好的,到了午后忽然变了天。乌云从西边压过来,一层叠一层,沉甸甸地堆在城墙上方。闷雷在云层深处滚动,像是有人在遥远的天际擂着一面巨大的鼓。街上的小贩纷纷收摊,行人加快了脚步,连槐树胡同口那几只惯常在墙根下打盹的野猫都窜进了门洞里。
尔泰就是在这个时候来的。
他依旧穿着那身靛蓝袍子,手里提着一只油纸包。四喜跟在后面,怀里抱着两坛桂花酒,抬头看了看天色,急得直跺脚:“二爷,这雨眼看就要下来了,咱今儿个就别去了吧?要不先回府,明儿个再来——”
尔泰未发一言,径直走到将军府门口,将油纸包轻轻搁在石阶上。那是一只叠得方方正正的纸包,里面是御膳房的月饼——不是街上买的寻常货色,是他特意托永琪从宫里带出来的。月饼馅是莲蓉双黄,她小时候说过“月饼里没有蛋黄算什么月饼”,他把这句话记了这么多年,每年中秋吃月饼时都会想起,却从来没能替她买过一回。
石阶上已经放了好几只纸包:左边是前几日带来的枣泥酥,右边是昨日放的桂花糕,都经了夜露打湿又被日头晒干,纸皮早已皱得发脆。门房老刘本想搬进去,被萧忠拦住了——“小姐不让动,就搁那儿。”
尔泰将月饼放好,直起身来望着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这些天来他每天清晨都在这里站一个时辰,从辰时站到巳时,风雨无阻。门里从来没有任何回应,只有老刘偶尔探出头来劝他一句“二公子回吧”。可他不肯走——从前他让她空等了近两年,如今他在这里站几个时辰又算得了什么。
豆大的雨点终于落下来了。
起初是稀疏的几滴,砸在青石板上溅起铜钱大的水印。不过数息之间,雨势骤然猛烈,天地间拉起一道密不透风的水帘。槐树胡同的青石板路顷刻间便成了一条浅浅的溪流,雨水顺着屋檐倾泻而下,在石阶前汇成一片浑浊的水洼。
四喜慌忙撑开伞举到尔泰头顶,自己半边身子淋在雨里,急得声音都变了调:“二爷!这么大的雨,您身子还没好利索,咱们先回去吧!明儿个再来也不迟——”他话没说完,尔泰抬手将伞往四喜那边推了回去。
“你去槐树下避雨。不必管我。”
“二爷!”
“去。”
四喜红着眼眶退到槐树下,看着二爷独自站在雨中。雨水早已浸透他那身靛蓝袍子,顺着袖口滚滚而下,在脚边汇成了细细的水线。他腰上那枚银锁被雨水冲刷得锃亮,锁面上的流云纹在阴沉的天光下泛着暗淡的光泽。他没有擦脸上的雨水,只是抬起眼看着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像是在等什么——不是等她开门,只是等自己把这几个时辰站完。
门内,影壁后面,小燕子正撑着伞来回踱步。
她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新衫子,是阿玛前几日让裁缝来府里量身裁的。衣裳做得极合身,袖口的银灰滚边衬得她一双手腕格外纤细。可此刻这身新衣裳早被她揪得皱成一团——左手死死攥着袖口,右手紧握着伞柄,在影壁后头来来回回踱了不下几十个来回。青石板上的积水被她踩得噼啪作响,每一步都溅起细碎的水花,溅湿了她的裙摆。
“格格,您都在这里转了半个多时辰了。”明月撑着伞追在后面,声音又急又心疼,“要不奴婢去门口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