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燕子指尖轻轻掀开罐盖,酸甜的香气便缠缠绵绵地漫了过来,她鼻子竟微微发起酸来。她如今有阿玛疼、有哥哥护、有紫薇和晴儿隔三岔五来串门,可每次有人待她好,她还是会鼻子发酸——不是委屈,是觉得这些温暖来得太珍贵,每一分都舍不得挥霍。她低头将罐盖合上,再抬眼时已是惯常的轻松神色,拍了拍欣荣的手背道:“你跟着我学医算了,比我那几个徒弟都上心。”
欣荣浅浅一笑,也不接话,只是将罐子往她手边又推了半寸。永琪在一旁静静看着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地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他从前总觉得欣荣是根“木头”,如今才知道木头里藏着玉——只是需要有人用真心去剖。
三人落座,明月沏了茶,石桌上方萦绕着龙井清润的香气。永琪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忽然开口:“小燕子,我今日来是有话跟你说。”他难得没有嬉皮笑脸,语气里带着一种少见的认真。小燕子正用竹签挑了一小块麦芽糖送进嘴里,闻言抬了抬眼,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
“尔泰把柳如烟叫去书房,跟她说要送她走。”永琪将茶盏搁在石桌上,语气平稳而郑重,“聘礼他出,保定的宅子他替她赁好,每月按时送银子过去。他亲口对柳如烟说——‘我不能让你继续留在福府。不是为了赶你走,是为了对得起所有人。你留在这里,对你是耽误,对小燕子是侮辱,对我自己也是折磨’”
小燕子嚼着麦芽糖的腮帮子猛地顿了一瞬,随即又缓缓动了起来,费力把黏在舌尖的糖咽下去,才淡淡开口:“送走了?”
“没有。”永琪摇头,“福大人不让。福大人说柳如烟的父亲当年在战场上替他挡过箭,临终前把独女托付给他,他不能把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扫地出门。阿玛的原话是——‘她父亲救过我的命,我不能让她流落街头’”
小燕子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声音平淡得像在说明日义诊铺子要进新药材:“意料之中。福大人重情义,柳姑娘是他旧部的遗孤,他绝不会松口。再说柳如烟在福府住了这么久,也不是说送走就能送走的。”她说到这里忽然顿了一下,随即换上一副轻快的语调,转向欣荣,“你这姜放了花椒?后味有点麻,不过麻得好吃。”
永琪与欣荣对视一眼,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可他知道小燕子方才那句轻飘飘的“意料之中”底下压着什么——她不是不在乎,她只是太懂得将心比心,不愿让旁人难堪。福伦的难处她比谁都明白,所以她从一开始就没指望过能把柳如烟彻底从福府抹掉。她早用“意料之中”为自己筑了一道心防,这般一来,纵使日后再生变故,她也不至于像从前那般乱了阵脚。
石桌旁安静了一会儿,永琪重新开口时声音低沉了些:“小燕子,你知不知道尔泰现在每天只睡两个时辰。他寅时便起,先削竹蜻蜓,再熬麦芽糖,然后去兵部当值。傍晚下值后先去将军府门口站一个时辰,再去大杂院帮孙婆婆挑水劈柴。我前日在兵部碰见他,他整个人清减了一圈,面色蜡黄,眼下乌青一片。他从前从不在兵部走神——前天被傅恒训了,因为把一份调兵文书抄漏了一行。”
小燕子捏着竹签的指节微微泛白,面上却依旧一派云淡风轻。她将竹签搁在碟子边沿,又拿起欣荣的糖醋姜咬了一小口,嚼了嚼咽下去才开口:“兵部的事你跟我说有什么用,我又管不着。他抄漏文书,该罚俸罚俸,该降职降职。”
永琪没有反驳,只是靠在椅背上望着她,目光里有探究,也有几分说不清的心疼。他认识她这么久,太了解她的脾气——她越是嘴硬,心里就越是翻江倒海。从前在漱芳斋她就是这样,摔了东西谁哄都不理,把自己关在屋子里闷上半天,出来时又是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可眼角总是红的。如今她不摔东西了,不闹脾气了,学会了用最得体的平静把所有人挡在门外。可他知道那层平静底下是什么。
“小燕子,他还让我带句话给你。”永琪犹豫了一瞬,还是说了出来,“他说——‘前半辈子欠她的,后半辈子补。补不回来,就一直补下去’”
小燕子没有接话。她低头望着石桌上那只青瓷罐子,罐子里的麦芽糖已去了一小半,余下的被小竹签齐齐整整地码在罐底,像一段被仔细收存的旧时光。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在营地里,尔泰哥哥翻墙给她送麦芽糖,衣襟被墙头碎瓦刮破了,膝盖上蹭了一大块青,却笑嘻嘻地说“快吃别让你娘看见”。她一大口咬下去,牙齿被黏得死死的,连嘴都张不开,他慌手慌脚地去掰她的下巴,没站稳竟也跟着摔了一跤。那年他十一,她七岁。他摔倒了还在笑,额头上的包肿得亮晶晶的,嘴里却说“你牙齿黏住了还瞪我,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她气得用脚踢他,他躲都不躲,只是把剩下的麦芽糖掰成小块递到她嘴边——“吃慢点,没人跟你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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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忽然问永琪:“永琪,你说一个人要是把另一个人心伤透了,还能不能补回来?”
永琪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回答,小燕子已经自己摇了摇头。她将竹签轻轻搁进碟子里,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朝着永琪和欣荣扯出一抹浅淡的笑。那笑意很轻很淡,却是她今日最真实的一个表情。
“不必了。我下午还要去义诊铺子,有个老病号要来复诊。你们坐,我让明月再添壶茶。”她转身往屋里走去,路过石凳旁的绣架时脚步忽然顿了顿,随即乱了一拍,袖子扫过绣绷边沿,竟将那绷了半幅的绣面扯落下来。她弯腰去捡,指尖不知怎的触到了剪刀,寒光一闪,剪刀尖在绣绷上划了一道,刚绣好的一片花瓣竟应声绽开了线。那是她闲时为欣荣绣的一方帕子,上头绣的是几朵淡青色的兰草。兰草叶子绣了整整三天,花瓣也耗了两日功夫,眼看着就要完工,这一剪刀下去,细密的针脚竟尽数崩开了。
“哎呀。”小燕子轻叫了一声。
永琪和欣荣同时站起来,欣荣快步走过去接过绣绷看了看,柔声道:“不碍事,拆了重绣便是。正好我想换一朵更大的。”
小燕子低头看着那片被剪坏了的花瓣,沉默了数息,忽然将绣绷往桌上一搁,语气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烦躁:“不绣了。今天手不顺。”
她说完便猛地背起药箱,大步流星地往府门外走去。背影依旧是挺直的,步摇上的银流苏纹丝不动,可永琪注意到她连药箱的搭扣都没有扣好,带子松垮垮地拖在身后。走出月亮门后,她在拐角处停了下来——他看不见她的脸,只看见她从袖子里抽出帕子,动作极轻地按了按眼角,然后深吸一口气,将药箱带子在肩上重新系好,昂起头大步走了。
麦芽糖送到第五日,永琪来了。他不是一个人来的——欣荣与他同车,怀里抱着一只青瓷小罐,罐子里是她亲手腌的糖醋姜。小燕子近日胃口不大好,义诊铺子里忙起来常常误了饭点,欣荣上回来时放在眼里,回去便翻了半本食谱,又向御膳房的老师傅讨教了腌制之法,试了好几回才渍出这一小罐。她将罐子搁在石桌上,也不说花了多少工夫,只是柔声道:“吃饭时夹两片,开胃的。太医说糖醋入脾,比吃药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