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宾楼开张第三日,店里住进了一位特别的客人。
那日傍晚,小燕子正帮着柳红在柜台后面清点当日的流水,珠算盘打得噼啪响。忽闻店门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那步伐不疾不徐,踏在石板路上竟透着一种奇特的韵律——不似寻常客商那般步履匆匆,也不似闲汉那般拖沓散漫。
小燕子无意间抬起头,手中的算盘珠子忽然停住了。
门口站着一个人。灰蓝色旧布袍,袖口用麻绳随意束起,腰间横着一支竹箫。夕阳从他身后照过来,将他的身影拉得又长又斜,脸藏在逆光的暗影里看不分明,只看得见一个挺拔利落的轮廓。
小燕子的瞳孔猛地一缩。这个身影她见过。在法华寺后山的崖边,也是这样逆着光,也是这样收剑入鞘的姿势。她下意识地往前倾了倾身子,想看清那张脸,却见他已迈步走进店堂,朝柜台的方向拱了拱手。
“掌柜的,可有空房?”
声音清朗而温和,带着几分风尘仆仆的沙哑。他走近了,面容便从光影里浮了出来——剑眉星目,鼻梁挺直,嘴角挂着一丝天生的、似有若无的笑意。不是那种客套的假笑,而是骨子里透出来的从容与豁达。二十五上下的年纪,鬓边却已有几根银丝,不显老,反倒添了几分落魄的沧桑。
小燕子直愣愣地望着他,手指一松,算盘珠子“啪嗒”一声磕在柜台上,骨碌碌滚落到地上。她浑然不觉,只是盯着那张脸,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太熟悉了。不是萍水相逢的浅淡熟识,而是一种深入骨髓、刻进灵魂的熟悉。她搜遍记忆,想起她在边疆的日子,想起一个会把她扛在肩头的人,想起一个会对她说“有哥在谁也不敢欺负你”的人。
“小燕子?”柳红见她失态,连忙用胳膊肘轻轻撞了她一下。
小燕子回过神来,弯下腰去捡算盘珠子,再直起身时脸上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她把算盘搁在柜台上,声音稳稳的:“有。楼上左手第二间,靠后窗的。一晚三钱银子,包早饭。”
那人温声谢过,探手入怀摸出一小块碎银,轻轻放在柜台上。小燕子低头找零钱时,余光瞥见他腰间那支竹箫的尾端系着一条褪了色的红绳——打着平安结,编法粗朴,不是京里时兴的花样。
她的手指在铜钱上停了一下。
“客官贵姓?”她将找零推过去,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
“萧。”那人接过铜钱,朝她微微颔首。
小燕子握着算盘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攥得泛白,连算盘珠子都被捏出了细微的声响。萧。他也姓萧。她姓萧,她阿玛姓萧,她哥哥也姓萧——这个念头像一颗火种落进干枯的柴堆,在她心里轰然炸开,将那些被压了太久的记忆烧得噼啪作响,连带着心口都泛起一阵灼痛。可她的脸上什么也没有显露出来,只是点了个头便低下头去继续拨算盘,声音稳得连自己都觉得意外。
“萧客官楼上请,热水一会儿给您送上去。”
萧剑提起包袱上了楼。小燕子直勾勾盯着他的背影,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在楼梯拐角,才像泄了气的皮囊般缓缓吐出一口气。她垂在身侧的手才敢微微抬起,指尖还在不受控制地轻轻发抖。
“你怎么了?”柳红凑过来压低声音问,“你认识这人?”
“不认识。”小燕子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就是觉得他长得像个熟人。”
她没有告诉柳红,那个熟人是谁。她自己也不敢确定——十多年了,容貌会变,声音会变,可那个背她翻过墙头、替她折过风筝、在下雨天把外衫脱下来披在她头上的少年,他笑起来时就是这个角度。她需要确认。
当天夜里,小燕子没有回福府。她嘱明月回府传话,道会宾楼初开需多照拂,自己则宿在了后院厢房里。她全无睡意,只坐在窗畔,凝望着楼上那扇亮着灯的窗棂。烛火将一个人的剪影投在窗纸上——那影子有时站着,有时踱步,有时低头像是在擦拭什么东西。她看了很久,直到那扇窗里的灯灭了才躺下。可躺卧在漆黑里,她仍辗转思量,明日定要寻个由头再瞧瞧他。
第二日一早,萧剑下楼用早饭时,店里还没什么客人。柳红端上了一屉新出笼的羊肉包子、一碟酱菜、一碗小米粥。萧剑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倒了一碟醋,夹起一只包子正要咬,楼梯口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两个姑娘并肩走下来——一个是他认得的,一个是他没见过的。认得的那位穿了一身淡青色衫子,鬓边簪着一朵新摘的栀子,正是法华寺后山接过他素帕的晴儿。走在她旁边的那位穿藕荷色衣裳,身量更纤瘦些,面容素净,眉目间却有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儿。萧剑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忽然觉得有些眼熟,却又说不清在哪里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