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治人。”小燕子正低头翻看本月的采买单子，头也未抬，“我只是把账对清楚了。”

“对账就是治人。这府里多少年的老规矩，从来没人敢这么一笔一笔地查。你查了，还查出了三笔——往后谁还敢在你眼皮子底下做手脚？”紫薇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笔尖稳稳地在单子上勾画，“你现在做事，越来越有主意了。我有时候看着你，会想起额娘年轻时候的样子。”

小燕子的笔顿了一下，抬起头来。

“额娘年轻时候？”

“嗯。我额娘从前也是当家主母，管着一大家子。祖母说她年轻时候又精明又公道，下头的人又怕她又服她。我觉得你现在就是那样。”紫薇微微一笑。

小燕子低下头，凝视着自己握笔的手。那只手从前只会追蝴蝶、翻围墙，后来学会了打算盘、写账册、切脉开方，如今竟管起了一府的柴米油盐。她沉默半晌，将笔轻轻搁在笔山上，忽然漾开一抹笑意。

小主，

“我以前觉得自己什么都不会。现在才知道，不是不会，是没机会学。”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今春雨水少，海棠开得晚了些。可紫薇听出了那平淡底下的分量——一个人从觉得自己一无是处，到能从容应对一府中馈，中间隔着的不是几个月的时间，而是一步一步从泥地里踩出来的路。

五月初，端午节将至。这是小燕子接手厨房和采买后的第一个大节，阖府上下都在看着她如何操办。她提前十天便列好了单子——糯米从西街张记订，粽叶用去年合作过的老供货商，红枣和豆沙的配比按往年惯例，额外多加一味咸肉粽，是福伦去年在江南吃过、赞不绝口的。

厨房的孙嬷嬷看了单子，犹豫着提醒了一句：“二少夫人，咸肉粽是南边吃法，咱们府里往年没包过，怕长辈不习惯。”

“阿玛去年在江南吃过，说好。今年加上。南边的口味，到了北边的桌子上，不过是多了个新鲜。”小燕子头也没抬，笔尖在单子上稳稳地添了一行字，“另外给紫竹院多备一笼甜的，紫薇爱吃。”

孙嬷嬷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连忙点头记下，心里暗暗叹服：二少夫人竟连大少夫人爱吃什么馅都记得这般清楚，这份细致劲儿，放在当家主母身上，可比什么精明算计都管用。

端午前一日，尔康和尔泰的远房姑母沈夫人忽然到访。沈夫人是福伦的远房表妹，嫁去保定府多年，此番进京办差，特意绕路来福府探望亲戚。她是个讲究人，每回来都要指点府里的庶务，从前没少挑剔小燕子。

“二少夫人如今管着厨房了？”沈夫人坐在正堂里，接过丫鬟奉上的茶，目光从小燕子脸上扫过，“年纪轻轻的，可别累着了。我在保定也管家，知道这中间的难处——下头的人偷奸耍滑，上头的人挑三拣四，不容易。”

话说得客气，语气里却带着几分不以为然。小燕子微微一笑，没有接话。沈夫人又说想看看端午的准备情况，小燕子便亲自领着她走了一趟厨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