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儿没有察觉任何异样,只是郑重地点了点头,将那方素帕仔细收回袖中,站起身来告辞。
傍晚时分,紫薇从福晋那边回来,走进西院时,晴儿已经起身走了。她望着晴儿踏出院门的背影,那背影较之往日愈发挺拔,脚步也愈发沉实,竟像是在心底下定了一个重逾千斤的决心。紫薇走到石桌前坐下,接过小燕子递来的凉茶喝了一口。
“晴儿跟你说了什么?”
小燕子将茶壶搁回桌上,望着晴儿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她转过身来,一把抓住紫薇的手腕,方才在晴儿面前端了半日的镇定轰然碎裂,露出了底下那一层压了许久的震惊与慌乱。
“紫薇,法华寺那个人——是萧剑。是我哥哥!”
紫薇手里的茶盏一晃,茶水溅了几滴在石桌上。她瞪大眼睛看着小燕子,嘴唇动了动,半晌才说出一句:“你确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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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亲口说的。‘萧剑’两个字,清清楚楚。”小燕子的声音发着抖,眼圈已经红了,“她说要去求老佛爷,为了萧剑。我坐在她对面,差点把茶盏打翻了。可我不能让她看出来——我忍了又忍,忍到指甲掐进肉里才稳住。她走了我才敢告诉你。”
紫薇放下茶盏,伸手将小燕子揽进怀里。小燕子的额头抵在紫薇肩上,呼吸急促而滚烫,却没有哭。她只是紧紧攥着紫薇的衣袖,像溺水的人攥住一根浮木。
“你知道我当时在想什么吗?”小燕子的声音闷闷地从紫薇肩头传来,“我在想,太好了。我哥哥那样的人,孤零零走了这么多年,终于有人真心待他了。可我又在想——晴儿是格格,他是江湖人。这条路,怕是比我们走过的任何一条都要难走。”
她抬起头来,眼眶是红的,却没有泪。那目光里揉着庆幸、担忧、心疼,还有一种深深的、近乎虔诚的期盼。
“紫薇,”她说,“我没有让她看出什么来。她信我,我不能让她分心。她现在要做的,是跪在老佛爷面前替她自己、替我哥哥争一个未来。我的事,断不能在这时候冒出来搅乱了她。”
“那你呢?”紫薇轻声问,“你哥哥的事,你打算瞒到什么时候?”
小燕子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直起身来,将紫薇面前那方素帕轻轻推了过去。那是晴儿留下的,角上绣着兰花,缎面微凉。
“等他日她真的嫁给了我哥哥,”小燕子弯起嘴角,笑容里有泪光一闪而过,“我再告诉她,她当年拿着帕子坐在我面前说‘不想就这么算了’的时候,我差一点就喊了她一声嫂子。”
紫薇没有接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小燕子的手腕。那只手腕依旧细瘦,皮肤底下的脉搏却稳稳地跳着。一下一下,恰似一颗恳切的心在胸腔里用力搏动着。
而此刻的慈宁宫,老佛爷正坐在暖阁里拣佛豆。晴儿跪在她面前,额头触地,脊背挺直,将法华寺后山的两次相逢、那支清越的箫、那场飒爽的剑舞、那方未还的素帕,一字一句娓娓道来。她说出了那个人的名字——萧剑,剑客的剑。
老佛爷听完沉默了许久。殿中檀香袅袅,佛珠在她指间一粒一粒缓缓捻过。然后她放下佛豆,叹了一口气,语气不辨喜怒:“你从小跟在哀家身边,从不开口要什么东西。这一回你开了口,哀家不能不往心里去。可晴儿,你该知道——他是江湖人,你是格格,这中间隔着多少东西。你今日跪在这里替他说了多少好话,自己心里可数过?”
“数过。”晴儿抬起头,眼眶泛红,目光却坦荡,“老佛爷,晴儿从没为任何人这样求过您。不是一时冲动,是在佛前想了很多个夜晚才跪在这里的。若老佛爷不准,晴儿便在慈宁宫伺候您一辈子,无怨无尤;若老佛爷肯赐一分机会,晴儿愿担一切后果。”
老佛爷望着她许久,终是摆了摆手:“罢了罢了。哀家不答应,也不回绝。容哀家查查此人的来历再说。”
晴儿重重磕下头去,额头触在金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而法华寺的后山崖边,暮色正从梅林深处一寸一寸漫上来。萧剑抱剑坐在松树下,从怀中取出那方素帕摊在膝上。帕子角上的兰花在最后一缕夕阳里泛着淡淡的丝光。他将帕子举到眼前端详了许久,然后珍重地揣回怀里,拿起箫吹了一曲完整的《梅花三弄》。箫声穿林渡雾,越过崖边翻涌的云海,顺着晚风飘向了山外的苍茫暮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