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琪在围场伤后的第四日,烧终于退了。
太医说这是最凶险的一夜,若能撑过去,性命便无碍。欣荣在榻边守了整整三天,衣不解带,困极了便趴在榻边闭一闭眼,永琪一翻身她便惊醒过来伸手探他的额头。紫薇和小燕子轮番劝她去歇息,她只是摇头,声音沙哑而固执:“他替我挡的那一箭,我替他守这几夜,算什么。”
小燕子听到这话,便不再劝了。她只是在清晨换班时将一碗热粥塞到欣荣手里,然后退到帐外,将帘子轻轻放下。帘子落下的那一瞬,她从缝隙里看见欣荣正拿着帕子替永琪擦额角的汗,动作很轻,像是怕惊醒他,又像是已经这样做过无数遍。
第四日午后,永琪醒了。真正地醒了。他睁开眼时,午后的阳光正从帐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金色的光带。空气中浮着细小的灰尘,混着淡淡的草药气息,在阳光里缓缓打着旋儿。他花了几息工夫才认出头顶是围场营帐的帐顶,左肩的疼痛钝钝地跳着,像有人在肉里轻轻敲着一面小鼓,一下一下,牵得浑身都发沉。然后他感觉到右手上覆着一个轻得几乎可以被忽略的重量,软而暖。他艰难地侧过头去,看见一个纤细的身影伏在榻边,乌黑的发髻松散了大半,鬓边簪的那支白玉兰花簪歪歪斜斜地挂在发间。她的脸埋在臂弯里,看不见面容,只看得见那身石榴红的骑装已经皱得不成样子,袖口上沾着药渍和不知什么时候蹭上去的泥。
欣荣睡着了。就这么趴在硬木榻沿上,连条毯子都没盖。永琪怔怔地望着她的发顶——那头乌发里不知什么时候落了一小片枯叶,大约是昨夜掀帘出去煎药时沾上的。她连这个都没发觉。
永琪抬起右手,想替她摘掉那片叶子,可刚抬到半空,手臂便疼得发颤,连指尖都在微微抖动。就这么个细微的动静,欣荣猛然惊醒,抬起头来。
永琪看见她的脸,愣住了。
那双素日清亮的眼睛红肿得厉害,眼皮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眼眶底下一片乌青,衬得本就白皙的皮肤愈发苍白,嘴唇干得起了一层薄薄的白皮。她的目光从迷茫到清亮不过一息之间,然后她猛地抓住他的手,声音发颤:“你醒了?你认得出我是谁吗?你头还疼不疼?要不要喝水?我去叫太医——”
“欣荣。”永琪打断了她连珠炮似的发问,嗓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打磨过的糙石,每一个字都带着难以言说的疲惫,“别叫太医。你先坐下。”
欣荣没坐下,转身倒了杯温水,小心翼翼托着他的后脑喂他喝了两口。她做这些时手指一直在微微发抖,水从杯沿洒出来几滴落在永琪的领口上,她便慌忙去擦,帕子拿出来却先往自己脸上按了一下。
永琪望着她这副狼狈模样,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忽然就碎成了一片一片,又酸又胀。
那是他从第一眼见她起便筑起来的一道墙,用偏见、抗拒、不甘、倔强一块一块垒起来的。他以为她不过是一根“木头”,一颗被愉妃硬塞进他嘴里的苦果。可这根“木头”在他榻边守了三天三夜,发髻散了顾不上梳,衣裳脏了顾不上换,困极了他一翻身她就惊醒。连小燕子都被她熬得看不下去了。
“你……你怎么不回去歇着?”永琪问,声音里那层刻意维持的冷淡已经碎得拼不回来了。
“我怕你夜里发烧。”欣荣低下头去,手指不自觉地绞着帕子,“太医说若能撑过这三日,性命便无碍。我想着,总要撑到第四日——撑到了。”
她说“撑到了”三个字时,声音忽然哽咽了一下,却又被她硬生生吞了回去,只余下一个极细微的鼻音。然后她抬起眼望着他,嘴角费力地往上扯了扯,像是想扯出个笑来给他看,好证明自己无事。
永琪望着那个比哭还让人心酸的笑,心里那道墙轰然倒塌。
他不是没有见过女子对他好。宫里那些宫女们,端茶递水献殷勤的多得是。可那是伺候,不是守在身边。那是职责,是讨好,是往上爬的梯子。而眼前这个人,跪在硬木地上守了他三天三夜,只是因为那支箭差一点就射在她身上。她说了什么来着——“我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