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将尽的时候,“福二少夫人会看病”这件事已经在宫中下人间传遍了。不是那种沸沸扬扬的传法——没有人敢在主子们跟前议论,但宫女太监们私下里碰了头,总有人压低声音说一句“若是有个头疼脑热,去求求福二少夫人,比排太医院的号还管用”。
小燕子起初对此一无所知,只察觉着来西院求医的人愈发多了——从前三五日才来一个,如今却是几乎天天有人登门。有的是宫里的,有的是福府下人的亲戚,有的是街坊邻居听说了辗转托人找上门的。她的诊病记录已经记满了医书的空白页,又在紫薇送的一本新册子上续了下去。每一例都按医书上的规范写了脉案、药方,字迹从起初的歪歪扭扭渐渐变得工整从容。那本新册子如今也记了小半本,搁在医书旁边,封皮上端端正正地写着“诊录”二字。
这天午后,宫里的一位老太监被两个小太监搀着挪进了西院。这太监姓王,是御花园里专管洒扫的,在宫里熬了快三十年,无亲无靠,腿上的老寒腿缠了他十几年。往年每逢阴雨天便发作,太医院的号排不上,自己咬牙忍着。今年开春偏格外湿冷,那老寒腿疼得他直冒冷汗,实在挪不动步子,才由两个小太监架着挪到了福府。
小燕子让他坐在廊下的矮凳上,蹲下身卷起他的裤腿看了看——膝盖肿得发亮,皮肤紧绷泛红。她皱了皱眉,转头让彩霞去烧热水,又让明月去取药酒。王太监缩着腿连声道“不敢脏了二少夫人的手”,小燕子却头也不抬,拿热帕子敷在他膝盖上,待筋脉活络了,用药酒从膝眼往阳陵泉一寸一寸地推。
“您这腿不是一天两天了,”小燕子一边推一边说,声音平稳而不带任何嫌弃,“往后每日用这药酒揉一炷香,忌冷水,忌久站。这药酒是活血的,推的时候顺着筋推,别逆着。”她抬头看了王太监一眼,语气自然得像在嘱咐家人,“您年纪大了,骨头脆,别硬撑。宫里若是派不上太医,就来我这儿。”
王太监怔怔地低头望着她。他在宫里当差三十载,见过的贵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那些贵人们从他身边走过时,裙摆袍角皆带着风,目光从未肯往低处落。可这个二少夫人蹲在他面前,用自己学来的手艺替他这糟老头的膝盖上药,指尖因为方才替他揉药酒还泛着红。她的发髻上只簪了一支素银簪,藕色家常旧衫的袖口沾着药渍,那是前头给一个生了口疮的小宫女配药膏时蹭上去的。
“二少夫人,”他哑着嗓子开口,“您跟老奴从前见过的所有贵人都不一样。”
小燕子手上没停,只是微微弯了一下嘴角:“有什么不一样的,两只眼睛一张嘴。”
王太监摇了摇头。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用袖子飞快地拭了拭眼角。
隔天,王太监逢人便说——“福二少夫人的手比太医院的御医还暖。”这话在宫人中口口相传,比任何请封折子传得都要快。
二月底的一天,永琪忽然来了福府。他这阵子因为欣荣的事跑得勤,小燕子已经习惯了他隔三岔五来喝茶。可今日他进门时脸色却格外郑重,身后还跟着两个抬箱子的小太监。他一撩袍角在石凳上落座,将一只锦盒置于桌上,开门见山。
“小燕子,我在宫里听说了一件事。”
“什么事?”小燕子搁下笔,把诊录轻轻合上,又取过账册仔细盖住《诊录》的封皮,这才抬眼看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