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夸我是客气。我自己心里清楚——今天这两个都不是什么大病,小安子是急惊风,小禄子是胃脘痛,都是医书上写得明明白白的。换成太医院随便一个御医都能治,用不着夸我。”
紫薇摇了摇头,声音温和平静:“小燕子,你不知道你自己做了件多难得的事。阖府上下几十口人,只有你敢蹲下去给一个厨子按穴位。你的手指到现在还肿着——就这还不许人夸你?”她说着拉过小燕子的手腕看了看指节上的红痕,叹了口气从袖中取出一小瓶药膏放在桌上。
小燕子低头看着自己泛红的指节,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紫薇,说实话——我以前在边疆的时候跟军医学了点皮毛。你也知道,刚嫁进来那些日子,我睡不着觉,就翻医书。医书可比账册贴心多了,账册上的数字冷冰冰的,不懂疼,可医书上的方子,却能实实在在地治疼。”她将医书翻到夹着竹叶的那一页,语气平缓而坦然,“后来我发现,我学了这个,真的能帮到人。小安子今天要是没人救,可能就没了。小禄子疼成那样,一碗药就缓过来了。这些事跟感情没关系,跟尔泰没关系,跟如烟也没关系。这是我自己能做的事。”
紫薇望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酸涩的骄傲。几个月前的小燕子,缩在这院子里,用账册和规矩把自己缠成了密不透风的茧,一盏孤灯常常亮到子时。如今她开始往外走了,用自己的手把别人从泥地里捞起来。那条路着实漫长——从太液池边追着蝴蝶嬉闹的姑娘,到如今手持银针治病救人的医者,她竟真的一步步走了过来。
“小燕子,”紫薇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你真的不一样了。”
小燕子没有答话,只是翻开医书的下一页,拿起笔继续写批注。暮色从窗棂间漫进来,将她的侧脸笼在一片暖黄的光晕里,那张瘦得棱角分明的脸,此刻看上去竟然有几分说不出的柔和。她写的是“急惊风”一症的救治要点,工工整整一行一行列下来,把步骤和心得都记了个清清楚楚。
当天夜里,西院的灯亮得比平时更晚一些。小燕子将今天两例病症的脉象、用药、转归都记在了医书的空白处,医书旁边还搁着明月刚送来的茶和紫薇留下的那瓶金疮药。案上的茶早已凉透,纸上的墨迹也早已干透。窗外月上中天,兰草新叶在夜风里轻摇。
而此刻,宫里御花园的太监值房里,小禄子裹着被子坐在通铺上,正对着几个同屋的太监绘声绘色讲着自己今日在福府的遭遇。
“……那福二少夫人一搭我的脉,三个指头刚挨上,便说我是‘胃气不和’。我说可不是吗,今早吃了两个凉饽饽,又灌了半壶冷茶。你们猜怎么着?她让我歇了小半个时辰,喝了碗药,疼就消了。临走还告诉我不要吃生冷。”
“真的假的?”一个小太监睁大眼睛,“福二少夫人不就是当年那个还珠格格吗?”
“就是她。一点架子都没有,手劲还挺大——按我虎口的时候疼得我差点叫出来,可疼完了肚子就不疼了。”
“你倒好,白捡了个格格给你看病。”有人笑着推了他一把。
“可不是嘛。”小禄子揉着肚子,嘿嘿一笑,“回头我要在宫里替她宣扬宣扬,人家可是真有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