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燕子转过头，望着窗外被雨水打得簌簌作响的海棠叶，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早膳房里送来的菜色：“去书房做什么呢？我去了，他躲不掉，得站起来跟我寒暄。他问一句‘二少夫人有事吗’，我问一句‘二爷安好’，再没有第三句了。两个人面对面干坐着，听见蜡烛哔哔响一声都觉得尴尬。这不是夫妻，是应酬。”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像一盏油尽的残灯，只剩最后一点余烬在昏暗中勉强撑着微弱的光。

“应酬了一次，下次见面更尴尬。不应酬，久了就不用见面了。不见面，反而相安无事。他不用想怎么面对我，我也不用想怎么面对他。”

小主，

紫薇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身，仰着脸看她，手覆在她冰凉的膝盖上：“可你要躲到什么时候去？你才十八岁，往后的日子是一辈子——不是账册堆里的一辈子，不是天天把药浇花的一辈子。”

“紫薇，我已经不想了。”小燕子弯下腰握住她的手，低声说，像在哄一个执拗的孩子，“什么一辈子不一辈子的，我每天把账册翻开，给今天的日子认认真真打个勾，就觉得很好了。”

紫薇望着她，想从那句“很好了”里找出说谎的痕迹。小燕子的眼睛是平静的，不是刻意装出的平静，也不是负气撑着的平静，而是一种被岁月磨得久了、连锋利都已忘却的石头才有的淡然。

“你不恨他？”紫薇忽然问。

小燕子怔了一下。这个问题她从来没想过。恨？恨尔泰？恨他什么——恨他那日落水救她？恨他一跃而下时毫不犹豫揽住她的腰？恨他不会撒谎，在新婚夜就把心摊给她看，说“我心里只有如烟”？还是恨他认不出她，捏着银锁看了半天，然后松了手？

“我不恨他。”她摇了摇头，嘴角甚至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紫薇，他救过我的命。他是好人。只是他的好，这辈子跟我也没什么关系了。”

紫薇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窗外的雨从淅淅沥沥转成了哗哗啦啦，久到药炉上咕嘟的声响歇了又起，久到小燕子都以为这个话题就要这么翻过去了。然后紫薇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晴儿上次跟我说的法子……我一直在琢磨。也许可以试一试。”

小燕子微微眯起眼：“什么法子？”

紫薇正要开口，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门被推开了。

明月站在门口，脸色有些难看。她手里捧着一只青瓷炖盅，盅盖上还冒着热气。可她的表情却像是在捧一块烫手的石头。

“格格，”明月咬了咬下唇，将这盅汤羹轻放在了桌上，“柳姑娘说……二少夫人操持庶务辛苦了，这是她亲手炖的灵芝乌鸡汤。说雨天气湿，给二少夫人暖暖身子。”

小燕子垂眼看着那只青瓷炖盅。盅盖上凝着细密的水珠，正腾腾地冒着暖雾。灵芝乌鸡——她认得这汤。昨日福晋让厨房给她炖了一盅，用的是老参。今日柳如烟便也炖了一盅，用的却是灵芝。灵芝比老参更名贵，更费工夫，更显得出“用了多少心”。

紫薇伸手要去碰那盅盖，被小燕子的手无声地按住了。两根指尖在青瓷边缘碰了一下，皆是凉沁沁的，半点热气也无。

“不必看。”小燕子的声音平静得像一面不起风的湖，“灵芝乌鸡，她是用了心的。只是这汤里全是她的功夫，和我不搭界。”

她说完端着那盅汤，拉开门走出去，将炖盅端端正正搁在门口的石阶上。

紫薇跟了出去，看见小燕子对着雨幕里的那只炖盅站了片刻，忽然抬头朝院门外看了一眼——雨中不远处，柳如烟撑着油纸伞站在回廊旁，身着月白长裙，外披淡青斗篷，正和丫鬟春兰低声说着什么。

她也朝这边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