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大杂院的慰藉

小燕子点点头,又从包袱里翻出几套素绸小衣裳发给几个小丫头。那些衣裳的针脚细密而工整,鸳鸯戏水、喜鹊登梅,花样一个比一个精致。一个扎羊角辫的小丫头捧着小衣裳翻来覆去地看,高兴得直蹦:“新衣裳!我有新衣裳了!”

“你的绣工是越来越好了,”孙婆婆拿起一件翻看,“这么好的料子和手工,你留着给自己做几件多好。”

小燕子笑了笑,指尖拂过包袱里剩下的布料:“我衣裳够穿。这几个丫头片子个子蹿得快,去年的衣裳都短到脚踝了,看着实在心疼。”

她没有说的是,这些衣裳的料子是福晋给她的缎子,本来该给她自己做几件新衣撑场面。可她一件也没给自己做,尽数裁成了孩子们的小衣裳。她也没有说,绣这些衣裳的时候是深夜独坐,一针一线,每一针都熬着一个个难捱的漫漫长夜。

傍晚时分,院子里点了火盆,几个半大孩子围坐在火堆边,听老刘头拉二胡。小燕子坐在石阶上,一个叫小宝的男孩子爬到她膝盖上,拽着她的袖子问:“姐姐,你什么时候搬回来住?你不在,都没人教我们爬树了!”

小燕子揉了揉他的脑袋:“姐姐现在嫁人了,不能搬回来了。”

“嫁人是什么?”

“嫁人就是……”小燕子顿了顿,“就是住到别人家去了。”

“那别人家好玩吗?”

小燕子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一下:“不好玩。还是这里好玩。”

小宝听不懂,但他知道姐姐不太开心,于是把手里攥了半天的一颗麦芽糖塞进她手心里:“给姐姐吃。”

小燕子低头看着那颗糖——裹着糙纸,已化了半边,黏糊糊地沾在她掌心。她剥开纸,把糖塞进嘴里,麦芽糖的甜味在舌尖化开,和一个月前宫里那碗藕粉桂花糖糕的滋味隔着时光重叠在一起。

“甜。”她笑着说。

天色渐渐沉了下来,胡同里的炊烟缓缓散尽,各家各户次第亮起昏黄的灯火。小燕子知道自己该走了。她站起来,从袖中摸出那两包碎银子,悄悄塞进孙婆婆的枕头底下。转身时却看见孙婆婆正站在她身后,手里拎着一只油纸包,里面是刚烙好的饼。

“带着,回去热热吃。”孙婆婆把油纸包塞进她手里,又拿过一件旧棉袄给她披上,“夜里凉,你穿得太少了,这棉袄是我去年拆了重做的,里子是新棉絮,暖和得很。你那银簪子换药钱的事,以后再别做了——东西拿走吧,别给我剩银子了。”

小燕子低头摩挲着身上那件半旧的棉袄,又凝望着孙婆婆那双布满裂口的手,忽然鼻尖一酸,眼眶瞬间热了起来。她用力咬着唇忍住了——不是故作坚强,是在这世间仅存的、能卸下防备的角落里,她不愿用宫里的规矩逼回滚烫的眼泪。

“婆婆,”小燕子轻声说,“您保重身子。我过些日子再来看您。”

孙婆婆点点头,站在院门口望着她走远。

马车驶出胡同口时,小燕子从车窗探出头来回望——大杂院里的灯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像是离家的人回头看见的那一盏灯。她缩回车厢里,将那件旧棉袄裹紧了些,闻到棉絮里混着的灶膛烟火气和皂角清香,缓缓闭上了眼睛。

明月坐在一旁,屏息凝神不敢出声打扰。过了许久,才听见小燕子轻声开口——“明月,把我攒的月银算一算,下回多带些来,老刘头的二胡弦该换一副新的了。”孙婆婆的咳疾也该请个正经大夫看看,不能再拖了。”

“格格,”明月又喜又苦,喜的是格格总算有了点精神头,苦的是那点精神头全给了别人,“您怎么不想想自己?”

小燕子没有回答。她只是在昏暗中睁着眼睛,感受着车轮碾过石板路的沉沉颠簸。她心里在想——我不是不想自己。我是发现,想自己的时候太难熬了。想别人的时候,日子还能过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