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手扶着窗棂,指尖被夜风吹得冰凉,可她没有关窗。然后她看见书房的门开了。尔泰走出来,身边跟着四喜。主仆二人沿着回廊往府门方向走,隐约有说话声传来——“二爷,这么晚了还出去?”“兵部有夜值,别告诉阿玛。”
他的身影穿过月亮门,渐渐消失在通往外院的甬道里,自始至终,没有朝她这边看一眼。
小燕子将窗子轻轻合上,重新坐回梳妆台前,拿起账册,翻到下一页,提笔继续做注。
她的笔尖稳稳地走着,手没有一丝颤抖。可她低头看自己写的字,才发现那一行小注歪歪扭扭,一笔一画都在打战。她搁下笔,将那张纸撕下来,揉成一团扔进纸篓里,重新写。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这一次,写得很稳。
喜房里的那抹艳红,已经褪了三分。
龙凤花烛早烧尽了,只剩下铜烛台上两摊凝固的红蜡,像两滴巨大的血泪。那床大红锦被整整齐齐地叠着,麒麟送子图上的胖娃娃依旧抱着鲤鱼,眉眼弯弯,喜庆得刺眼。床铺上撒帐的红枣花生桂圆已经被丫鬟们收走了,只余下几粒滚落在床脚暗处,无人理会。
小燕子躺在床的最外侧,盖着一床薄被。她睡得很靠边,只占了床沿窄窄一条,像是替谁留了大半边位置,又像是在随时准备起身。
她没有留灯。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望着头顶那层大红的帐子。帐子上绣着百子千孙图,白天看是一群胖娃娃在嬉戏打闹,此刻在黑暗里只剩下层层叠叠的阴影,像一张无声的网,罩在她头顶。她翻了个身,侧向窗外。
漏夜的更声从远处传来——咚,咚,咚。三更了。
她闭上眼睛。
忽然有人说过的话从黑暗里浮起来。是晴儿的声音——“你别总是一个人扛着。有什么事,跟我们说。”是紫薇的声音——“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在你身边。”是自己曾经的声音——“我小燕子怕过谁啊,天塌下来当被盖!”
她的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天真的塌了,可她,盖不住了。
她又翻了个身。枕头底下似有硬物硌着她,她摸索着掏出来——是明月偷偷塞的一只荷包,里面躺着枚用红线缠了好几圈、打了如意结的铜板。大杂院的孩子们听说她嫁人了,凑了三天零花钱买的。
她攥着那枚荷包,攥得指节发白。良久,她把它放在了床头最显眼的地方,和那枚银锁放在一起。
然后她平躺回去,重新闭上眼睛。
眼角有一滴水滑进发鬓里,无声无息,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
天边泛起蟹壳青的时候,明月端着洗脸水推开门,发现小燕子已经坐在梳妆台前了。她的发髻梳得一丝不乱,脸上已经匀好了脂粉,正对着镜子戴耳坠。一对赤金如意小坠,稳稳地挂在耳垂上,衬得她面容端庄得体。
“格格,您昨儿夜里……”明月小心翼翼地看着她的脸,想从那张粉饰过的面容下找出哭过的痕迹,“睡得好吗?”
小燕子转过脸来,对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很淡,唇角弯起的弧度刚好,眉眼舒展得恰到好处,既不冷也不热,像是画上去的。
“很好。”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