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烛影摇红

小燕子在那张大红喜床上坐了整整一个时辰。

外面的喜宴仍在喧嚣。觥筹交错的声响穿过几重院墙漫进新房,被滤成一片模糊的嗡鸣,恍如隔了层水听岸上的动静。偶尔有人高声劝酒,偶尔有女眷的笑声尖细地划过夜空,偶尔又安静下来,只余下隐隐约约的丝竹管弦。

明月守在门外,已经第三次探头进来,欲言又止。

“格格,”她终于忍不住轻声问,“奴婢给您倒杯茶吧?您一天没吃东西了。”

“不渴。”小燕子的声音从盖头底下传来,平得像一潭死水。

“那……奴婢给您端点糕点?御膳房送来的枣泥酥,还热——”

“明月。”小燕子打断了她,语气不是不耐烦,而是疲惫。她顿了一下,把语气放得更柔和了些,“你先下去歇着。我这里不用伺候。”

明月咬了咬下唇,终究不敢再说什么,福了一福退了出去,将门轻轻带上。

屋里又只剩下小燕子一个人。

龙凤花烛已经烧了一个多时辰,烛泪层层叠叠凝在铜烛台上,恍若两簇血色钟乳。烛火偶尔跳动一下,将满屋的红帐红被映得忽明忽暗。红枣花生硌在她腿边,她几不可察地伸手拨开一粒,动作轻得像是怕惊碎了满室的沉寂。

然后她继续等。

她心里有过一丝微弱的期盼。

不是期盼尔泰掀起盖头时会对她笑——她知道那不可能。也不是期盼今晚会发生什么——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对那件事究竟是害怕还是麻木。她期盼的,只是一件很小很小的事。

她期盼尔泰能记起什么。

哪怕是一个模糊的影子。哪怕是一句“我小时候好像认识你”。哪怕只是他看着她的眼神里,闪过一丝迟疑的熟悉。

她抬手隔着嫁衣按了按胸口。那枚银锁就贴在中衣里面,贴着心口的位置。坚硬的轮廓硌着细嫩的皮肤,是这一身红绸锦绣里,唯一能让她感觉到自己真实存在的触感。八岁那年,他亲手挂在她脖子上的。她戴了将近十年,戴着它追过檐下翻飞的蝴蝶、摔过青石板的泥跤、挨过养母的斥骂、最后被推着跌进了这顶花轿。这一刻,银锁贴着她的心跳,沉默地硌着她。

“尔泰哥哥,”小燕子在盖头底下无声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你要是能想起来……我嫁给你就不是被塞过来的。我就是自己愿意来的。”

这话她没说出口。只是嘴唇动了动,舌尖碰到上颚,无声地念了这一句。

然后她听见了脚步声。

那脚步声从回廊尽头传来,一步一沉,不是稳健,是踉跄。中间夹着小厮焦急的低语——“二爷,您慢些……二爷小心门槛——”然后是福尔泰含糊的声音,隔着门板听不清说了什么,语气像是呵斥。

门被推开了。

一股浓烈的酒气猛地扑面而来,像一滩沉滞的死水,瞬间灌满了整间逼仄的新房。隔着盖头小燕子都闻到了——是上好的女儿红,混着汾酒的辛辣,浓得像打翻了酒坛子。

沉重的脚步声带着踉跄跨过门槛,身后的门板被小厮们慌慌张张地合了上去,发出一阵闷响。紧接着,是一声清脆的撞击——有人撞到了桌子,桌上的铜镜晃了一下,烛台上的火苗猛地一歪又直了回来,杯盏哗啦哗啦响成一片。

小燕子攥紧了嫁衣袖口,指节微微泛白,连指尖都绷得紧紧的。她钉在原地,半分都不敢动。全福太太教过——新郎官没挑盖头之前,新娘子不能说话不能动,动一下不吉利。

“格格……”

尔泰的声音从盖头外面传来。那两个字咬得极重,像是在嘴里反复嚼碎了,才带着一股酒气艰难地吐出来。他的舌头已经有些发直,语气里听不出温情,只有被酒精泡烂的疲惫与不耐。

接着,是一声闷响——他不知撞到了哪里,整个人跌坐在桌边的椅子上。小燕子听见他摸索着倒了一杯茶,咕咚咕咚灌下去,然后是茶盏重重搁回桌面的声音,嘭的一声,震得烛火乱晃。

“盖头……”尔泰含糊地嘟囔了一句,“还得挑盖头……规矩真多。”

他站起来的那几步像是踩在棉花上。小燕子透过盖头底下的缝隙看见一双靴子跌跌撞撞地移到跟前,靴尖上还沾着那片梨花花瓣。然后一根细长的影子从旁边伸过来——是喜秤,他拿在手里晃了两晃才对正。

喜秤挑起盖头的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