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二爷请回吧。”
尔泰站在门口,看了她最后一眼,然后转身大步离去。栖云轩的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
门闩落下的一瞬间,柳如烟脸上的温柔与哀伤像被一把扯掉的面具,转瞬间消退得干干净净。
她倚着门板,嘴角缓缓上扬。那个弧度与方才判若两人——不是温婉的浅笑,而是一种精于算计的得意。她听见尔泰的脚步声消失在月亮门外,这才直起身来,走到梳妆台前坐下,对镜理了理鬓发。
铜镜里映出一张芙蓉般姣好的面容,眉如远山,眼含秋水。可那双眼睛里,此刻盛着的不是柔情,而是冰冷的算计。
“还珠格格。”她轻声念着这几个字,像是在品尝一杯新茶的滋味,然后慢慢露出一个笑容,“你以为你赢了吗?”
她伸手拿起梳妆台上的一只小木匣,打开。里面是一支旧银簪,錾刻粗疏,无甚价值。那是她十岁那年,尔泰用攒了两个月的月钱买给她的。
柳如烟将银簪拈在指尖,轻轻摩挲。
“他是我一手浇灌出来的树。十年的相伴,一点一滴的牵念,他每一分动摇我都看得见,每一步都走在我的绳上。”她将银簪放入匣中,合上盖子,动作极轻极慢,“你一个外人,凭什么来摘果子?”
她的声音轻若柳絮飘飞,落在烛火摇曳的静室里,偏生字字分明。
春兰在门外唤了一声:“姑娘,可要歇息了?”
柳如烟换了副语气,柔声道:“就来,你先去铺床吧。”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夜风穿窗而入,裹挟着梨花的冷香。她望着尔泰方才离去的方向,目光幽深。
她想起小时候——爹死在西北,娘改嫁走了,她被远亲送来福家时,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福晋心善留了她,可阖府上下谁不是拿眼角剜着她,将她当作无根的浮萍般轻贱?只有尔泰,只有尔泰把她当人看。给她买零嘴,教她骑马,下雨天把自己的外衫脱下来给她披上。
她那时候就想,这是她的人。
谁也抢不走。
柳如烟关上窗,转身走到香炉前,捻了一撮沉香投入炉中。青烟袅袅升起,在她面前盘旋成一道薄薄的纱。
而此时此刻,尔泰正走在回廊里。夜风一吹,他忽然打了个寒战,某个瞬间,他只觉自己像一只被蛛丝缠住的蝴蝶,拼命振翅,却不知挣向何方。可那个念头只在他脑海中浮沉一瞬,便被梨花树下那个温婉柔弱的倩影淹没了。如烟不会的。她那么柔弱,那么善良。他想。
栖云轩里,柳如烟无声地笑了。
“一个格格而已。”她喃喃道,“我耗了十年,还差这一时吗?”
她吹灭蜡烛,隐入一场好梦似的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