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花园那场风波之后的第三天，小燕子终于迎来了入宫以来最让她兴奋的一件事——皇上准她出漱芳斋走动了。不是去慈宁宫请安那种跪来跪去的走动，也不是被周嬷嬷押着在回廊里练走路的那种走动，是真正的、可以在紫禁城里四处逛逛的走动。

“明月！”小燕子一大早就从床上跳起来，左肩的伤已经好得七七八八，胡太医昨天来换药时说再过几日就能拆了绷带，“快帮我梳头，今天咱们去御花园——不，今天去远一点的地方。东六宫那边我还没去过呢。”明月端着洗脸水进来，见她已经自己套好了衣裳，扣子扣歪了两颗，衣摆塞得一边高一边低，花盆底鞋更是穿反了左右脚。

“格格，您这鞋穿反了。”明月无奈地蹲下去替她把鞋换过来，“还有扣子也得重新系——这颗扣到那颗上去了。”

小燕子乖乖站着让她重新系扣子，嘴里还在叽叽喳喳地计划着今天的行程：“先去奉先殿那边转转，你上次说那边有棵几百年的大柏树？然后去御花园找翠儿她们——我上次答应她们带瓜子过去的，瓜子我已经让小邓子备好了。要是时间还早，咱们再去南三所那边看看，我听说那边有个小马场——”

“格格，”明月一边替她系扣子一边笑着打断她，“您这计划都排到天黑了。周嬷嬷说了，今天下午还有宫规课呢。而且御花园那边今天有内务府的人在修整花圃，翠儿她们可能不当值。奉先殿那边最近在修缮，怕是不方便过去。”

小燕子垮下脸泄了气，可眼珠子一转，又立刻振作起来：“那咱们就随便走走，走到哪儿算哪儿。再不出去透透气，我可要在这漱芳斋里闷得长出蘑菇来了。你放心，我不乱走，就在长街上转转，看看各宫的门长什么样。周嬷嬷不是教了各宫的位置吗？我去认认门。”

她说话的口气轻快，但眼底闪过一丝明月没注意到的光。认认门——不光是认各宫的门，更要认那些通往外朝的路。

梳洗完毕用过早膳，小燕子耐着性子等周嬷嬷上完上午的礼仪课，又眼巴巴等着她把今天的档册记好，直到周嬷嬷合上册子起身告辞，才立刻带着明月出了门。院门口的小邓子如今已经摸清了她的脾气——这位格格不会乱闯，但一定要出去透气，拦不如陪——他弓着身子问格格今儿往哪边走，小燕子说了句东边，便迈开了步子。她的步幅已比初入宫时小了许多，脚下花盆底踩在青石板上，那嗒嗒嗒的声响也稳了不少。

紫禁城的长街又长又直。两边的宫墙高得像是要把人扣在碗底，墙上偶尔开一道门，门楣上的匾额蓝底金字，写着各宫的名字——景仁宫、承乾宫、钟粹宫、永和宫。这些名字她在周嬷嬷给的册子上都背过，现在一个一个对上号。她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默默地画着地图——这条路通哪条路，那道门后面是什么地方，从这里到御花园需要经过几道月洞门。

经过永和宫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门前的小太监认得她，连忙躬身叫还珠格格，又主动说五阿哥去上书房了，这会儿不在。小燕子摆摆手说没事，她只是路过看看，又问他永和宫后面是不是有个小马场。小太监点头说是有，五阿哥常在那儿骑马练箭。小燕子轻轻应了一声“哦”，没再多问，脚步不停，继续往前走去。

走到长街拐角的时候，迎面遇上了几个刚从内务府领了份例出来的宫女。其中一个正是翠儿——就是御花园里那个爬水缸掏帕子的瘦丫头。翠儿一见小燕子，身子竟下意识地往后缩了半步，脑中忽然闪过上次在万春亭嗑瓜子被格格撞见的糗事，脸上顿时堆起又讪又怯的笑，慌得连忙屈膝行礼。小燕子“噗嗤”笑出声，挑眉问她帕子找着了没有。翠儿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细声细气地说找着了，晒干了还能用，旁边几个宫女抿着嘴，偷偷笑出了声。

继续往前走，转过一处月洞门时，小燕子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是宫女太监那种细碎的、小心翼翼的步子，而是军靴落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又快又稳，由远及近。然后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格格请留步。”

小燕子停下脚步，转过身。福尔泰从长街那头大步走来，穿着御前侍卫的靛蓝色缺襟袍，腰间佩刀，靴子上还沾着马场上的泥。他走到小燕子面前三步远的距离停下，规规矩矩地抱拳行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