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不出门?”小燕子瞪大了眼睛,“你没闷出毛病来?”
“差点。”永琪在桌子对面坐下来,很认真地看着她,“所以你要是闷了,随时来找我。我带你去御花园、永和宫,或者去马场跑马都行。你要是跑不动可以骑我的马,我那匹是御马里最温顺的。”
小燕子的眼睛亮了,但很快又黯淡下去。她想起了肩上还没好利索的箭伤,也想起了周嬷嬷每天记档的册子。她垂眼扫过腕边的衣袖,指尖轻轻把笔搁在砚台的边缘,缓缓摇了摇头:“不太方便。”
“没什么不方便的。”永琪装作没瞧见她眼底的犹豫,从怀中掏出一把弹弓放在桌上,指尖推着弹弓的边缘,慢慢滑到小燕子面前。那弹弓是檀木的,比她在天桥用的那把轻巧得多,牛筋弦拉得紧绷绷的,握把上刻了一只小小的燕子。小燕子拿起弹弓,指尖摩挲着握把上的燕子纹路,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抬眼望着永琪:“这是哪来的?”
“你猜。”
“不会是御用的吧?”
“比御用的还好用。拿着。”永琪不容她推辞,“等你肩膀好利索了,永和宫后头有一片空地,咱们拿它打松果。”
小燕子指尖捏着弹弓的握把,把玩了好一会儿,才抬眼看向永琪,轻声问:“你怎么知道我会打弹弓?”永琪忽然往前凑近,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坐回去把茶盏往她那边又推了推。
“围场那天,你从山坡上被抬下来的时候,手边散了好几颗石子。太医抬你上担架的时候石子掉了一地,我走在你担架旁边,一脚踩到一颗。后来我想——一个姑娘随身带着石头和弹弓,总不会是拿来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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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燕子没有说话。她想起了围场里自己飞身扑下去的那一刻,想起了紫薇站在箭前浑身发抖的侧影,想起了那个骑枣红马的人翻身下马时的急促脚步声。她猛地把这些纷乱的念头甩开,指尖按着弹弓的边缘轻轻放在桌上,随即转头望向窗外的天色。窗外夕阳西沉,荷花池上被晚风吹起一圈圈涟漪,那一小片金红把她的侧脸映得暖暖的。
“这把弹弓是御用的,我现在不敢收。等我学好了规矩,能出漱芳斋了,再来跟阿哥借来练练。”
永琪笑着摇了摇头,收回弹弓揣进怀里,站起来理了理袍袖:“行,那我先欠着。等你学好了规矩,随时可以来取。”
临走时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后天是重阳节,漱芳斋要设个小宴,到时候各宫都可能有人过来走动,你提前准备一下。愉妃娘娘让我问你膝盖跪肿了没有。”小燕子一听顿时“嘶”地倒抽一口凉气,把手里的笔重重往笔山上一搁,忙不迭地用掌心揉了揉自己的膝盖,眉头也跟着皱了起来。永琪大笑,跨出门槛大步流星地走了。
出漱芳斋大门时,永琪的笑脸才渐渐平静下来。他回忆起小燕子听到“弹弓”二字时,眼底那一瞬飞快闪过的警觉,随即又漫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感怀。一个据说是孤儿的民间丫头,怎么会对“御用”两个字有如此准确的辨识力?又怎么会对一把小小的弹弓流露出这般复杂的神情?他没有对任何人讲过,那个在围场里扑出去的身形,快得像箭,巧得像燕,像极了他十年前在御花园里见过的那位边关将军的翻墙丫头。他和尔泰在围场外围核对哨位时无意间提过一句“还珠格格摔下来的坡上有个被压折了的松枝,像是提前踩的点”,尔泰当时只是低头在弓弦上打了一个花结,什么都没说。
小燕子一个人坐在暖阁里,把永琪留下的那张字帖又临了两页。临完之后她搁下笔端详自己的字,心想这格子总算写得周正了,明天周嬷嬷的数落大概能少上一行。她把笔墨纸砚收好后趴在窗口看着荷花池发呆,从怀里的锦囊里掏出那只狗子用绵纸折的小燕子,托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翅膀尖上还沾着一点狗子当时蹭上去的糖渣,在暮色里黏成了一颗极小的、淡褐色的琥珀。现在她是还珠格格了,住在金碧辉煌的漱芳斋里,无数双眼睛无时无刻不在看她。她的一举一动都会被写在档册上,呈给那个能定她生死的帝王看。她不能露出半分破绽,不能让人知晓她原是萧云,不能让人察觉父亲尚在人世,不能让人窥破紫薇的秘密。她必须把规矩学好,必须把戏演好。等戏演完了,等父亲查清了那些人,她就能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