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老侯那里拿到地图的第三天,小燕子决定先去探路。
她对柳红说的是“进城西办点事”,柳红正在灶房里揉面,手上沾满了面粉,头也不抬地说了句:“别惹事。”小燕子笑着应了一声,转身出了院门。她怀里揣着那张旧羊皮地图,腰间别着匕首,还带了一小包干粮和一壶水——不是去逛街的阵仗。
出了城之后,她一路向西。
秋日的西山和凉州的戈壁完全是两个世界。凉州的山是赤裸裸的,岩石与黄土直愣愣地袒露在天光下,连一棵像样的树都生不出来。西山的秋天却是层层叠叠的颜色——枫叶红了,银杏黄了,松柏绿得发黑,山脚下还有一片柿子林,果子挂满枝头,橙红橙红的,像是有人漫山遍野地点了灯笼。山道两旁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草穗子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空气里有一股泥土和落叶混在一起的清洌味道。
可小燕子哪有心思看这风景。她走几步便驻足核对地图,待寻到那棵遭雷劈过的老槐树时,日头已斜斜坠向西山。那棵树很好认——树干从中间裂开,一半枯死了,另一半却还活着,斜斜地伸出一根新枝,上面挂着几片半黄的叶子。树下果然有一条被杂草淹没的小路,入口处被一大丛荆棘挡住了,若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小燕子用匕首把荆棘砍开一个缺口,侧身钻了进去。小路远比她预想的难行,路面被山洪冲得坑洼交错,碎石与盘虬的树根缠杂在一起,脚踩上去滑得直打颤。她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用匕首在树上做记号,每个记号都选在树干朝南的一面,间距大约二十步。这是赵教头巡哨时教她的办法——在山里做记号不能做得太显眼,否则会被敌人发现,得一明一暗:在容易迷路的地方每隔一段距离找一个不容易被别人看见的角度刻一道浅浅的痕迹,自己认得出就行。
走到一个岔路口的时候,她停下来仔细看地图。地图上的墨迹已经有些模糊,但老侯标注的路径还隐约可辨:往左是断崖,往右翻过一道山梁就能看到围场。她将地图翻来覆去核对了三遍,又抬眼辨了辨日头的方位,最终才笃定地往右拐去。爬上山梁之后,眼前豁然开朗。围场就铺展在她脚下。
那是一片极大的开阔地,被群山环抱着,像一只巨大的翡翠碗。碗底是平坦的草甸,草已经黄了大半,但依然厚实得像地毯。草甸四周的山坡上长满了松树和桦树,深绿夹着金黄,层层叠叠地铺到天边。草甸正中央的空地上已经搭起了一座明黄色的御帐,帐前竖着一杆绣着金龙的旌旗,在夕阳下被照得像是要烧起来。御帐周围密密麻麻地分布着大大小小的帐篷,白色的、蓝色的、灰色的,按照某种她看不懂的规制排列着,像是棋盘上的棋子。几队兵丁在帐子间来回巡逻,步伐沉实齐整,腰间佩刀随着脚步一晃一晃,将落日的光切割成细碎的金芒。
小燕子趴在山梁上,借着灌木丛的掩护往下看。这个位置很好——从围场里面往上看,山梁被松林遮得严严实实,很难发现有人藏在这里。但从她这里往下看,整个围场的布局一览无余。她在心里飞快默记:御帐稳踞正中,西南方向是随行大臣的帐篷区,东南方则是侍卫营的驻地。围场边缘每隔数丈便设一处固定哨位,哨位间有游动哨踩着沉稳的步子来回梭巡。换岗的频率大约是一炷香的时间。她把这些细节一样一样地刻在脑子里,和那张旧地图上的标记一一对应。
等她把所有的路线都记熟了,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夕阳沉到西山背后,天边烧成了绛紫色,围场里的帐篷陆续亮起了灯火,星星点点的,像是地上也落了一条银河。晚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带着松脂和篝火的味道。她趴在那里看了最后一遍——看御帐的位置,看哨兵的分布,看西南方向那片她计划中的路线——然后慢慢退了回去。
回到大杂院的时候已经是深夜。院子里的人都睡了,只有枣树下的石墩上坐着一个人——紫薇裹着一件旧棉袄,手里捧着一盏早已凉透的茶,不知道等了多久。她听见推门声立刻站起来,快步迎上去,压低声音问:“你回来了?怎么这么晚?路上没出事吧?”
“没事。”小燕子把门关好,走到井边打水洗脸。她的手冻得指尖发麻,井水兜头浇在脸上,激得她倒抽一口冷气,却没急着开口,仔仔细细把脸上的泥尘洗干净,才转身对紫薇低低道:“进去说。”
小屋里,金锁早已靠着墙睡着了,脑袋一点一点的,手里还紧紧捏着一只绣了一半的鞋垫。小燕子轻手轻脚地从她身边绕过去,把地图铺在破木箱上,用指尖点着标注的位置,把今天探到的每一条路、每一个哨位、每一处换岗时间都讲了一遍。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楚。
“这条小路能走。从老槐树进去,翻过山梁,下来就是围场南侧的矮树林。矮树林再往西南走大约两里地,就是随行大臣的帐篷区。秋猎那日,皇上会先在御帐前主持开猎仪式,随行的王公大臣尽数到场,人潮涌动,场面难免纷乱。你穿这身衣裳混在人群里,侍卫不会多看你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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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薇仔细听着,等她讲完了才开口:“那你呢?你跟我一起进去吗?”
“我不进。”小燕子说得很快,快得像是怕自己反悔,“你在明处,我在暗处。我在围场外面的树林里等着,万一出了什么事——比如你被人拦住了,或者被人发现了——我就从林子里用弹弓制造动静把人引开。”
“弹弓?”
小燕子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那是一把弹弓,柳木把,牛筋弦,握把处被磨得油光水滑。“我自己做的。不比你在大街上见过的那些。这把能打五十步开外的松果。”说到弹弓的时候她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那是这漫长的一天里她第一次笑,“我小时候在凉州拿这个打过野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