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落脚大杂院(改)

她花了整整一个下午把屋子清空,又花了一个时辰把墙壁和地面刷洗干净。窗棂上的蛛网除掉了,她裁了一张糊窗用的薄纸把破洞补上。地面是夯实的黄土,坑坑洼洼的,她捡来碎砖头一块块把坑洼填实,铺上一层晒得干爽的干草,再把自己从路上带来的那张旧羊皮袄往上一铺,就成了一张不算软和但透着暖意的床。

门是最麻烦的。原来的门板歪了,合页生锈,一开一关吱嘎乱响,声音比打更的梆子还脆。小燕子蹲在门口研究了半天,用匕首撬开封死的合页,从废料堆里找出一小块碎铁片当楔子垫进去,又往轴芯里滴了两滴路上带的桐油——那是给追风钉蹄铁的时候老铁匠随手塞进她包袱里的。修完之后门开阖顺畅,安安静静,像一扇正经的门。

她往后退了一步,叉着腰打量着自己修好的门,嘴角不自觉地漾起一丝笑意。

“手艺不错。”

柳青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手里拎着两条刚从河里捞上来的鲫鱼。他的态度比早晨缓和了不少,至少看她的目光里没有了昨天晚上那种审视的意味。他把鱼往井沿上一放,假装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你学过木匠?”

“学过一点。”小燕子又用了这句话。

柳青没有追问。他蹲在井边刮鱼鳞,刮了几下忽然停住手,抬头对小燕子说:“那个——昨晚的事——”

“昨晚没什么事。”小燕子打断他,语气平淡,“你拿扁担护着院子是对的。要是我拎着扁担,看见不明不白的人在夜里闯进来,我也拿扁担。”

柳青愣了一下,低头把鱼翻了个面,手里的刮鳞刀继续动着。小燕子却瞥见他嘴角悄悄勾了一下,多半是笑了。

晚饭是柳红做的鲫鱼汤。鱼不大,但新鲜,汤熬得奶白,往里撒了一小把王奶奶在院墙下种的小葱,香得院儿里的狗子蹲在锅边,尾巴晃个不停,死活不肯挪窝。小燕子抬手推开刚修好的门,晚饭后带着烟火气的风便顺着门缝钻进收拾妥帖的小屋,将最后一丝若有似无的霉味悄悄吹散。她从包袱里拿出父亲给的那只旧锦囊,压在自己的枕头下面,然后在那张铺了羊皮袄的地铺上坐下来,环顾这间不到一丈见方的小屋。

小主,

她忽然觉出一种安静。不是空落落的冷清,是实打实的安稳——是不必竖着耳朵辨听门外脚步、不必攥紧衣角随时准备翻窗逃跑的安稳。这是三个月来的头一回。

她坐在那里,低头看着自己满是老茧的手掌。手掌上被石锁磨出的老茧还在,被弓弦勒出的痕迹也在,但指甲缝里的灰已经洗干净了。她现在不是萧云,不是在戈壁滩上策马奔驰的萧大小姐,也不是在官道上狼狈奔逃的逃犯。她是大杂院里一个来历不明的姑娘,会洗衣服,会做饭,会修门,还会一点草药。她叫小燕子。

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吵闹声。狗子尖着嗓子在喊:“不许动!那是我的!”

小燕子走到门口去看,原来是刘婶的小孙女小叶子抢了狗子的弹弓,两个孩子在院子里追着跑,把晾衣绳上的衣裳碰掉了一件。柳红叉着腰站在灶房门口笑骂,王奶奶拄着拐杖在廊下咯咯地笑。柳青啃着半个窝头坐在井沿上看着,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小燕子斜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心底忽然泛起一阵想笑的暖意。她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笑过了,却只是抿了抿唇,任由嘴角轻轻动了一下。然后她转身回到小屋里,把门虚掩上,在黑暗中安静地坐了很久。她把枕头下面的锦囊拿出来,捏在手心里,感受着银锁透过布料传来的微弱温度。

她已经很久没有想过京城的事了。十年前离开这里的那个小姑娘,如今回来了,以另一个名字、另一个身份,住进了一座破旧的大杂院里,身边是一群不知她底细的陌生人。她不知道父亲如今境况如何,不知道赵教头是否仍驻守凉州,不知道崔爷爷的老寒腰有没有见好。更不知道那些追了她一路的黑衣人此刻身在何处,是不是还拿着她的画像,在各个镇子逐户盘查。

她不知道明天会掀起怎样的风浪,不知道“小燕子”这个身份能瞒多久,不知道京城里那些与父亲为敌的人,会不会有一日寻着蛛丝马迹找到这座破院子。她心中的未知太多了,多到不敢深想半分。

但此刻,院子里的笑声隔着门板传进来,闷闷的,却暖得像灶膛里还没熄尽的余火。

小燕子把锦囊重新塞回枕头下面,翻了个身,闭上了眼睛。

明天的事,便留到明天再说吧。眼下,先好好活着。

而门外,柳红坐在井沿上,一边搓着明天要用的豆子,一边跟柳青低声说话。声音被豆子在簸箕里滚动的声音盖住了大半。

“那个妹子,不是一般人。”柳红说。

柳青啃完最后一口窝头,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我看出来了。”

“你不问问她的来历?”

“你早上不是说,这院子里的人,谁身上没背着点事?”柳青直起腰板,抄起扁担往肩上一搭,抬脚就要去上工,“她不说,我不问。她要是想走,我也不拦。”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补了一句:“不过她要是不走——也挺好。那扇门我修了半年没修好。”

柳红白了他一眼,但嘴角勾了起来。

夜色像浸了墨的棉絮,一寸一寸地沉下来,把大杂院裹进京城深秋的薄寒里。更夫的梆子在远处敲了三下,巷子里的狗叫了两声,又恹恹地闭了嘴,小燕子那间小屋的门缝里透出一线微弱的烛光,闪了一下就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