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云睁开眼睛,破庙的屋顶漏了一道缝,一线月光从缝隙里垂下来,恰好落在她脸上。她把手伸进领口,摸到那枚银锁。银锁是温热的,和她的体温混在一起,分不出彼此。
她睁着眼睛到了天明,再也没能睡着。
天光微亮时,她便离开了那座漏风的破庙,循着东南方向继续前行。足足走了十三天,方才踏入甘州地界。
甘州城比凉州繁华得多。街上人来人往,有汉人,有回族,有从西域来的胡商牵着骆驼穿街而过。没有人多看她一眼,没有人知道她是谁,没有人关心一个瘦瘦的、牵着马的少年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这是萧云第一次真正体会到什么叫“隐姓埋名”。不是小时候玩的躲猫猫,不是藏在假山后面等丫鬟来找——是真真正正地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变成一滴水,落进一条浑浊的大河里,连个响都听不见。
这种感觉很奇妙。一方面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孤得像戈壁上一棵被风吹歪的梭梭树。另一方面,这种孤独里又夹杂着一丝微弱的轻松。没有人认识她,意味着没有人会害她。她可以重新做一个人,不必时时刻刻提心吊胆。
她在甘州城外的一家骡马店里住了两夜,把追风卖给了店主。那匹马跟了她整整六年,她给它刷最后一次毛的时候,追风低头用鼻子蹭了蹭她的脸。
萧云把脸贴在马的脖子上,贴了很久。然后她把缰绳交给店主,拿了钱,头也不回地走了。
她不能骑马,那般行径太过招摇,只会暴露行踪。一个布商之女不可能骑着一匹西域良驹进京城,那样的马是军马,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来路不对。
从甘州往东,她开始徒步走。偶尔能搭上一段顺路的骡车,更多的时候是一个人沿着官道走。脚上先磨出了透亮的水泡,水泡溃破后结成了薄茧,薄茧上又磨出新的水泡,一层叠着一层,到最后整只脚掌硬得像块生铁,踩在锋利的石子上也浑然不觉疼。
离开甘州的第八天,走到凉州卫附近的时候,她撞上了那伙黑衣人。
事情发生在一处岔路口。官道在此分成两条,一条往东南通向关中,一条往东北绕进山里。岔路口搭着一个简陋的茶棚,几张歪歪斜斜的桌子,一个上了年纪的茶娘在炉子后面打盹。萧云要了一碗最便宜的凉茶,背对着官道坐在角落里喝。
刚抿了两口凉茶,一阵整齐的马蹄声便从西边官道滚滚而来。
五匹马。蹄声整齐,不是商队那种慢悠悠的步子,是军马。萧云没有回头,但她端碗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
五个人在茶棚外下了马。萧云借着低头抿茶的动作,用眼角的余光飞快扫了一眼——几人皆着便装,腰间却佩着制式钢刀,脚上的靴子更是地道的军中款式。为首的一个人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给茶娘看。
“见过这个人没有?十七八岁的姑娘,眼睛很亮,大概这么高。”他用手在胸口比了比。
茶娘眯着眼看了看那张纸,摇了摇头:“没见过。我们这儿来的都是赶路的,哪有姑娘家一个人走动的。”
那人把纸收回去,茶棚里站了片刻,目光扫过几张桌子,在萧云的背上停了片刻。萧云垂着眼继续喝茶,骨节分明的手稳稳端着茶碗,指尖却悄悄绷紧了几分。
“走吧。”那人终于转身,带着几个人上马往东南方向的官道追去了。
马蹄声渐渐远了。
萧云把茶碗放下,付了茶钱,站起来往东北方向的那条岔路走。她脚步不快不慢,步幅均匀平稳,脊背挺得笔直,瞧着竟真像是寻常赶路的旅人,半分看不出逃亡的狼狈。直到身后的茶棚消失在转弯的山壁后面,她才加快了脚步,手心里全是冷汗。
那幅画像她已经看清楚了。那是她十二岁那年请凉州城里唯一一个画师画的,父亲让人寄回京城给祖母看。画像上她梳着双丫髻,笑得眉眼弯弯。
那群人拿着它来追她。他们不是普通的匪徒。从问话的方式、比画身高的手法来看,至少有一两个是受过正规训练的斥候。这意味着追她的人不仅仅是凉州那边派的,很可能是朝中那股势力调动了军中的力量。父亲的“罪”还没坐实,他们已经开始斩草除根了。
她必须更快。走更偏的路,换更不起眼的打扮,混进更热闹的人群。
京城还远。但追杀已经追到身后了。
接下来的一个月里,萧云脚不沾地地辗转赶路,几乎没有在任何一处停留超过一个白日。她学会了用锅底灰抹脸,把肤色涂得又黑又糙;学会了驼着背走路,把身量压低好几寸;学会了在路上捡些破布烂衫换上,把自己打扮得像个四处打零工的穷丫头。她在驿站外偷听过车队的去向,在山神庙里和一帮叫花子挤过一宿,在集市上帮人搬货换一顿饭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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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几次她以为自己暴露了——一次是在潼关城门口排队过关的时候,守城的官兵比平时多了三成,每个人都查得很仔细。萧云缩在队伍里,心跳擂得胸腔发疼。轮到她的时候,那个官兵翻来覆去地看了她好几眼,最后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让她过去了。走出城门洞的那一刻,她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还有一次是在一个小镇上,她正蹲在路边啃一块干饼子,忽然听见有人喊了一声“萧家的”。她浑身一僵,手里的饼子“啪嗒”差点掉在地上。后来发现是两个人贩子在说话,说的是“销假”还是“萧家”,她到现在都分不清楚。
三个月后,一个秋雨绵绵的傍晚,她终于走到了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