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后花园的纸鸢(改)

乾隆二十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早。

福府后花园的桃花早已攒了满枝春色,粉白的花瓣被风撩落,打着旋儿飘在青石小径上,也沾在两个孩子仰起的脸蛋上。

“尔泰哥哥,再高一点!再高一点!”

穿鹅黄色小褂的女孩踮着脚尖,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紧盯着天上那只蝴蝶纸鸢。纸鸢在风里打着晃,尾巴一甩一甩,眼看就要越过最高的那棵老槐树。

“再高就要断线了。”少年福尔泰手上稳稳地放着线,嘴里却故意逗她,“到时候风筝飞走了,你可别哭鼻子。”

“我才不哭!”女孩回过头来瞪他一眼,两条小辫子甩得啪嗒响,“我阿玛说了,萧家的人流血都不流泪,何况是一只风筝!”

她正是七八岁的萧云,振威将军萧之航的独女。今日随父从边关回京述职,暂住福府。萧之航与福伦是同科进士出身,两家交好,萧云便得了机会与福家两位公子在后花园玩耍。

十一二岁的尔泰被她的神气逗笑了:“行行行,萧家小将军,那你来放?”

萧云眼睛一亮,立刻接过线轴。她人虽娇小力气却不小,攥着线在花园里快步跑起来,风筝借着风势果真又蹿高了一截。她得意地回头朝尔泰扬起下巴,那模样儿像极了一只斗胜了的小雀儿。

尔泰靠着老槐树坐下,看她满园子地跑。鹅黄小褂在碧草间时隐时现,两条辫子在肩后一甩一甩,清脆的笑声脆得像要把满树的桃花都震落了。

“尔康哥哥!你看你看!”萧云又朝书房方向喊。

大公子福尔康正坐在廊下看书,闻言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温和地笑了笑:“看见了,云儿放得最好。”

“那当然!”

萧云正踮着脚晃着辫子得意,一阵大风忽然卷着青草香猛刮过来。线轴在她手里剧烈颤动,蝴蝶纸鸢乘风直往高处蹿,线绷得笔直。尔泰刚喊了一声“松手”,就听啪的一声轻响——线断了。蝴蝶纸鸢失了羁绊,飘飘荡荡地越过老槐树的树冠,稳稳地挂在最高的那根横枝上,翅翼在风里一扇一扇,像一只真的蝴蝶歇错了地方。

萧云呆了呆,随即咬住了下唇。

“看吧,我就说……”尔泰还没说完,就见萧云提起裙角往老槐树走去。他腾地站起来:“你干什么?”

“爬上去拿啊。”萧云说得理所当然,已经开始挽袖子了。

“你疯了?那树有三丈高!”尔泰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拽住她的胳膊,“让下人拿梯子来。”

“等梯子拿来,风筝都被风吹坏了。”萧云挣开他的手,小手已经搭上了粗糙的树皮,回头冲他一笑,眉眼弯得像天边的新月,“你放心,我在边关爬过更高的。”

尔泰拦不住她,只好在树下大张着双臂,脚步随着她攀爬的动作紧张挪动,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连大气都不敢喘。一边的尔康也放下书走了过来,眉头微皱:“云儿,太危险了。”

可萧云已经上了第一根横枝。她手脚并用,身子灵活得真像一只小燕子。粗布小褂在树枝间一蹿一窜的,没一会儿就爬到了离地两丈多高的地方。

“你下来!”尔泰的声音都变了调,“我去给你买十只风筝!”想想不对,又改口,“我给你买一百只!”

萧云稳稳地骑在一根粗枝上,低头看他。春日的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在她脸上,那笑容亮得有些晃眼。

“我不要一百只。”她指指头顶那只还在飘摇的蝴蝶风筝,“我就要这只。”

“为什么?”

萧云歪了歪头,似乎在思索。过了会儿才说:“因为它飞得最高。”说罢又往上攀了一截,终于够到了挂住风筝的横枝。她一手抱树,一手小心翼翼地将风筝摘下来,朝树下扬了扬:“拿到了!”

尔泰刚要松口气,就见萧云身子一歪——脚下踩的那根枯枝咔嚓一声断了。

“云儿!”尔泰几乎是扑过去的。萧云摔下来的姿势却很巧——她在空中旋了个身,借着交错的树枝卸了力道,最后扑进尔泰怀里。两个孩子一起滚倒在草地上,蝴蝶风筝飘飘悠悠地落在他们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