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军统领暗叹一口气。
他当时年轻,心生不忍,拔刀时手滑险些握不住刀柄,雨水糊住视线刺的眼睛生疼,于是悄悄从人群中退到后方。
不仅没敢动手,划水期间还放走了一个灰头土脸惊惶无助的伙房小帮工。那孩子穿的破烂生的却白净,那么小的年岁估摸着也干不了什么活,他心想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假装没看见将人放走了。
这么多年过去,过去的同僚死的死,死的死,已经没剩几个了。
他浑该忘却了,可是今日身处相似的场景,难免触景伤情。
万般思绪,不过一瞬之间。
恰在此刻,山中宅院的主人由侍从搀扶,步履蹒跚行至近前。
一众下人挑着灯笼。昏黄的光影跳跃闪烁。雨丝几乎坠成不间断的玉幕,照见庭院首辅大人一身风骨。
空潭泻春,古镜照神。
司空图曾在诗品二十四则中写过这一句,如今用来形容他这毫无蒙翳,如古镜一般照人形神的模样,分外贴切。
陈国老先看到了他,才看见周围人影绰绰。
他们手中皆举着火把,铮铮铁骨,强劲刚正。
陈国老却不怵他们,也不怵他。
他自持身份,乃是当今陛下的老师,为官多年助陛下良多,致仕以后隐居在这山中宅院。陛下亦是亲口垂问过,对他礼敬有加。
内阁大学士?首辅大人?就是再能耐,还能能耐过陛下?
一个黄口孺子,他不过等闲视之罢了。
伞面微抬,露出伞下清润的眉眼,湛然冰玉,生而白皙。映过一寸雪光竟让禁军统领无端想起二十多年前那个伙房的小帮工。
他心神一晃,又觉得是错觉,不敢深思。
“陈氏满门清正,几朝为官皆是廉明奉公。”
“先生致仕以前,却私截盐运,助长逆王势力。后又勾结党羽,罗织罪名构陷忠臣。全然忘了家族遗风。”
“如今又在城外开园,召来一帮落第学子几次三番妄议朝政。这般作色,可是蓄意谋反,欲行篡逆之事?”
裴云谏的语气既轻且薄,在这雨幕中却是格外的清晰,字字句句皆带雷霆。
致仕的陈国老眼睛一眯,倒是被他一番出人意料的话术打懵了。
他心下一惊,纳罕他怎么知道这么多。
随即又是一阵侥幸从心底升起,他一定没有证据,否则把他抓了就是,何必多费口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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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不是头一天混官场,自有一番为人处世的道理。眼前的年轻人是不错,可他也不是目不识丁的。岂会轻易被他这这副雷霆之势恐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