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队伍在一处被遗弃的驿站旁停了下来。
驿站扎在官道与一条干涸的河沟之间,地势低洼,四周长满了半人高的艾蒿和荆棘。秋风扫过时蒿草哗啦啦地响,像是有一整片看不见的水在翻涌。驿站的围墙早塌了多半,剩下的几段矮墙上爬满了枯藤,藤叶黄得像烧过的纸灰。正屋的屋顶从中脊处塌下去一个大洞,椽子斜插进厅堂里,上面还挂着半幅褪成灰蓝色的帘幔,被风吹得一起一伏。门前的拴马桩歪在土里,桩顶被人削平了,上面落了一层干透的鸟粪。
韩昭在矮墙的缺口处坐下来。腰侧那一整夜都在钝钝地疼,是那种不尖锐但持续不断、像有什么东西在骨头缝里慢慢拱着的疼。他解开外衫,把缠在腰上的布条一圈一圈拆下来。布条和伤口之间凝了一层薄薄的血痂,拆的时候有轻微的撕扯感。伤口露出来——约两寸长的一道口子,边缘微微翻开,已经结了黑紫色的薄痂,痂下的皮肤泛着不正常的暗红,但所幸没有脓液渗出来。韩昭用指腹小心地按了按伤口周边,触感发烫。他从随身的褡裢里摸出一块干净布条,那是昨夜用井水搓洗过又晾在鞍桥上吹了一宿的,布面粗粝但干净。他把布条叠成宽窄合适的长条,一头按在伤口上,从腰后绕过来再缠一圈,最后在腹侧打了个结实的结。布条勒上去的时候他吸了一口气,喉结动了动,牙关紧了一下,然后重新系好外衫站起来。
他站在矮墙缺口处朝驿站里扫了一圈,百来号人七零八落地散在院子里、门廊下、半塌的马厩旁边。有人靠着墙根坐着,头垂在胸前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没有气力抬起来;有人趴在包袱上,身下的地面被露水洇湿了一大片。昨夜那场混乱过后,队伍又少了些——有几个人走着走着就歪倒在路边再没起来,天亮之后陈四让两个年轻力壮的去收殓,拖到官道旁的野地里用乱石草草掩了。还有几户人家在半夜的冲散中不知走岔去了哪条路,到现在也没见踪影。韩昭数了数能看见的人头,又扫了一眼驿站内外所有能够藏人的角落,心里默默算了一遍,比昨晚上路时少了将近两成。
陈四蹲在驿站门廊下面清点人数,他手里的炭条在一块木板上划拉着,每一笔都划得格外用力。划完之后他站起来走到韩昭面前,把木板递过来,没有说话。韩昭接过来看了一眼,上面的数字比昨天李农划在泥地上的那个又少了一截。
后队那批掉队的能收回来多少?韩昭把木板还给陈四。
李农带人沿路往回找了,天刚亮透就出发的,快马,不知道能找回几个。陈四把木板夹在腋下,抬手擦了一把额上的灰,不过昨夜跑散的那几户倒是有三户自己找回来了。天麻麻亮的时候我在驿站北边的矮墙那儿看见他们,都是顺着马蹄印子一路跟过来的,脚底磨出了血泡,衣裳刮破了好几处。
韩昭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数字,转身从矮墙缺口走出去,绕到驿站后面去看那些歇下来的百姓。驿站后面有一小片空地,先前驻军时大概辟出来做过牲口棚,地上还有深深浅浅的马蹄坑。现在坑洼里坐着好几家人,有人在生火烧水,有人在给伤口换布条,有人抱着孩子靠在墙根下闭着眼。有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坐在驿站塌了一半的门槛上,手里攥着一根磨得光滑的柳条,正在慢悠悠地编着什么。韩昭走近了才看清他编的是一只草蚂蚱,编了一半,草茎在他干瘦的手指间翻来翻去。
老人家,你从哪来的?
老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点极淡的光。河间……走了快一个月了。一家子散了,就剩我这把老骨头。他又低下头编那只蚂蚱,手指的动作极慢但很稳,路上捡了这根柳条,带了一路舍不得扔。编个东西给孩子玩,不知道还能不能碰上孩子。
韩昭蹲在他旁边看了一会儿那只编了一半的蚂蚱。草茎编得细致,腿和触须都做了出来,只是还缺一对翅膀。老人把最后两根柳条折了折插进去,草蚂蚱就完整了,趴在他手心里一动不动,像活的。
能碰上。韩昭说。
老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缓缓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片刻之后他把那只草蚂蚱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贴着胸口放着,用那只粗糙的手掌在外头按了按。那就承你吉言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