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清晨,最后一批南迁百姓过了天井关。韩昭站在东门外的官道旁,看着那几个零零散散的身影贴着悬崖边往下挪。一个老人拄着树枝走在最后面,步子慢得像在水里走。韩昭等他过了关,才转身朝关城里喊了一声:封门。
陈四带人把东门和西门同时关了,沉重的木门合拢时发出粗粝的摩擦声。门闩落进石槽里,天井关重新成了一座空关。校场上还留着无数人坐过睡过的痕迹——地面上散落的草茎、墙角堆着的破鞋、石缝里卡着的半块干饼渣。几处火堆的灰烬被风吹散了,白灰在青砖地上铺了薄薄一层。
韩昭让所有人收拾行装准备撤离,五十骑加上王长史派来的几个文吏和工匠,总共不到七十人。他们把还能带的物资归拢到马背上,弩机、备用箭矢、从废铁料里熔出的几块铁坯、半袋干粮、一捆新搓的麻绳。韩昭最后上了一次望楼,把整座关城俯瞰了一遍——空荡荡的校场,静悄悄的营房,再没有人声和咳嗽声的城墙根。他把望楼窗户关好,下了楼。
东面下山的路比来时走得更慢,队伍穿过韩昭几天前垒的那道石墙时,他侧头看了一眼——墙还在,卡在窄道最窄处,石块码得整整齐齐。过了这道墙再走一里多地,山路忽然变宽了,两边的崖壁退开去,视野骤然开阔。太行山在身后收拢成一道灰蓝色的轮廓,前方的冀州平原铺展开来,一眼望不到头的黄褐色土地在秋日的光里泛着干燥的暖意。
平原上到处是人,韩昭勒住马站在山脚处朝前望。目力所及之处,成片成片的百姓散落在田野和土路之间。有人已经支起了临时棚子,有人还在拖着步子往前走,有人围着刚点燃的篝火取暖。密密麻麻的人群从山脚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地平线附近,黑压压的一片铺在大地上,像秋收之后晒场上的谷粒。
这么多……陈四在旁边低声说了一句。
韩昭没有接话,他策马沿着土路朝人群密集的方向走,越走越近,那些人的脸也越来越清晰。跟在天井关看到的一样凹陷的颧骨、干裂的嘴唇、茫然的眼睛。有人抬头看了看他和身后那队骑兵,目光在他腰间的刀上停了一瞬就移开了,不害怕也不指望,只是看过了就算了。
王长史坐在路边一块石头上,面前摊着一卷竹简正在用炭笔写什么。他旁边蹲着几个军中文吏,有人在分发最后一批干饼,有人在登记死亡人数。韩昭下马走过去,王长史抬头看了他一眼,用笔尖点了点旁边的位置让他坐。
走了七天,过了两万余人。王长史的声音比前些天更哑了,路上死的、走散的、倒在山道上的……我还没统计完。到冀州之后能剩下多少,不好说。
粮草还有多少?
今天分完之后,一粒米都没有了。
韩昭在石头旁边蹲下来,他看见王长史面前那卷竹简上写着密密麻麻的人名和数字,有些名字后面画了圈,有些画了叉。他看了一会儿,把目光收回来望向远处的人群。
这些人不能就这么散在野地里。韩昭说,得把青壮组织起来。不然羯骑来了,连个放哨的人都没有。
王长史的笔停了一下,他看了韩昭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疲惫过后的清明。你想怎么组织?
按户编队,十户一甲,十甲一队。青壮轮流值夜放哨,老弱居中。粮食物资集中管理,统一分配。这样即使没有官军保护,自己也能撑一段时间。
王长史沉默了片刻。刺史大人已经带着主力先往邺城方向去了,留我在这里统管后续流民的事。你这个法子……可以。你带人去办,需要的文书我让人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