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关城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正上方,秋日的阳光照在青石城墙上暖烘烘的。韩昭站在校场中间环顾了一圈这十二间石砌营房、三间库房、一座望楼和四面厚实的石墙,心里踏实了些。天井关虽然空了、破了、缺人缺粮缺器械,但底子在这里摆着。只要给他时间经营,这就是一枚楔入太行山隘口的铁钉。
他正在校场上查看那堆废铁料的时候,西面门洞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韩昭抬头望过去,看见一骑从山道弯处转出来,马背上的人穿着太原军士的甲胄,背上插着一面信旗——又是急报。
那人策马冲进门洞在韩昭面前勒住,翻身下马时踉跄了一下。他喘着气把一卷帛书递过来,嗓子哑得几乎说不出话:太原急信……刺史大人……发了南迁令了。
韩昭接过帛书展开,字迹是司马腾亲笔,比前几卷帛书潦草了许多,显然是在匆忙中写的。南迁令即日施行。太原城军民悉数东迁,经上党过天井关入冀州。先锋两日后抵达上党。尔等务必守稳天井关,待大队全数通过后方可后撤。
他把帛书合拢攥在手里,抬头望了望西面来路的方向,山道在山影间弯弯曲曲地延伸出去,通往太原的方向。此刻那条路上的每一段恐怕都已经有人在收拾行装了,两万户百姓即将沿着这条路走过来,走进天井关的门洞,走向东面的冀州平原。韩昭站在关城的青石地面上,脚下踩着千年前古人铺砌的条石,头顶是秋日湛蓝的天。
他把帛书收进怀里,转身朝望楼走去。走到半路他停了一下,侧过头对正在搬石头的陈四说了一句:把弩机架到城头上去。西面来路的视野全部卡住。两日后大队先锋抵达,咱们得把这个关守稳了。
陈四放下石头直起腰来,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朝他点了一下头。韩昭继续朝望楼走去,踩着那些因为年久失修而嘎吱作响的木梯一级一级登上去,直到站在顶层俯视着整座关城。风从隘口两头灌进来在他身侧交汇,吹得他衣摆和腰带猎猎翻卷。
他站在望楼上把那些空荡荡的营房、长草的校场、修补过的石墙、新垒的矮墙全部看了一遍。然后他把目光投向更远的东方,出了天井关之后的冀州平原就在那个方向,只是此刻被太行山的重重山影挡住了看不见。
他扶着望楼的木栏,把身子站得直了些,面朝着东方,让秋日午后的风吹在脸上。肋下的旧伤已经不疼了,左臂上的布条松了半圈被风吹得飘了一下,他伸手把它按回去,然后把手搭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身后西面的山道远处,隐约有什么声音在响动。马蹄声、车轮声、人的脚步声混在一起,隔着重重山峦传过来,模模糊糊的,像是大地深处正在翻涌的潮声。那是从太原开始南迁的队伍正在向这里走来,两万户百姓,十几万条命,沿着韩昭来时的路正在向天井关推进。
韩昭没有回头去看,他扶着刀柄站在望楼上,面朝东方,听见身后的潮声越来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