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韩昭就醒了。他睁眼的时候窗纸还是青灰色的,营房里只有角落里有个人在窸窸窣窣地收拾东西——是赵七,他已经把行囊捆好了正在系最后一根绳,打着补丁的粗布包袱被他抻得棱角分明,像块木坯子立在铺头。韩昭坐起来,肋下的伤口在晨起的僵硬中钝钝地扯了一下,他伸手按了按,没有渗血。伤口边上的绷带已经换了三回了,原先那条染透了褐色的旧布昨夜被陈四拿去烧了,火堆里腾起一股带咸味的青烟,呛得旁边几个兵卒咳嗽。
他穿好外衣,把那卷木图塞进胸口的衣襟里贴着。皮革卷轴冰得人一激灵,上面还残留着几道指甲掐出来的凹痕——昨夜他又在灯下展平看了一遍,用指腹沿着天井关四周的山脊线走了一个来回,把那几处关隘的坡度和坡底的涧深记住了七成。他又把三架弩机依次端起来试了一遍弦,崩崩的弦音在拂晓的寂静里格外清亮。刘三郎不知什么时候醒了,站在铺位边上看着他试弩机,没有凑近,只是两只手蜷在袖筒里攥着,嘴唇一动一动的像在数什么。韩昭把最后一架弩机放回架上时朝那孩子看了一眼,刘三郎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目光从那三架弩机上滑过去,又垂到地上去了。
走了。韩昭说。
赵七跟在他后面,陈四在营房门口已经等着了。三个人穿过尚在沉睡的校场朝南门走,晨风里带着露水和枯草的气味,草尖上的露珠沾湿了靴帮。南门外五十骑已经列好队了,马匹喷着白气在灰蒙蒙的天光下站成两排。韩昭扫了一眼,认出了其中几张脸——永安关跟来的几个年轻兵卒骑在马上攥着缰绳,马四排在左翼第三位,冲他点了一下头。都尉刘通派来的军需官牵着一匹驮了物资的骡子站在队尾,骡背上捆着箭袋、干粮袋和备用的麻绳。
韩昭翻身上了自己那匹灰马,勒住缰绳在队列前面站定。他没有说多的话,只回头看了看太原城的南门——门洞里有人影在晃动,似乎是守门的兵卒在搬开拒马。城门正在缓缓打开,门缝里透出城里尚未点灯的沉沉暗色,沿着门缝还能看见半条街面的轮廓,青石板光秃秃的,连个早起倒夜香的人影都没有。这座城还在睡着,可韩昭心里清楚,司马腾那份帛书上的南迁令三个字一旦发出去,用不了三五日,这条街就会挤满推车挑担的人,哭声和车轮声会把所有的安眠碾碎。
出发。
队伍沿着官道朝东南方向驰去。出了太原城之后路面渐渐变窄,两旁的田地越来越荒,有些田里的庄稼枯死在地里没人收,干裂的土块上爬满了野草。跑了约莫一个时辰,天色从青灰转成了淡金,太阳在山脊后面升起,把前方蜿蜒的山道照得亮堂堂的。
队伍在一处路边的破亭子前停下来歇马。韩昭翻身下地,把灰马的缰绳系在一棵枯树上,自己靠着亭柱喝水。亭子顶上塌了一半,露出几根朽黑的檩条,檐角挂着一只锈透了的铁马,风一过就撞在柱子上发出沙哑的叮当声。陈四走过来蹲在旁边,从怀里摸出一块干饼掰开两半分了他一半,饼渣簌簌地掉在袍襟上。
走了多远?陈四嚼着干饼问。
大概四十里。照这个速度,后日午前能到天井关。
陈四点了点头,他咽下那口干饼,抬眼朝前方望了望——官道在前方拐了个弯,隐入一片低矮的丘陵之间。他正要说什么,忽然住了嘴,侧耳听了一下。
韩昭也听见了,身后太原城的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比他们方才的跑速快了近一倍。一匹马从弯道后面猛地转出来,马上的人伏着身子鞭子抽得噼啪响,短衣下摆像面旗子似的在身后飘,看见韩昭的队伍停在这里便勒马急停,马蹄在碎石子路上擦出一溜烟尘,石子蹦跳着滚进路沟里。
那人穿着驿卒的短衣,腰里插着一面小红旗,是传急信的信使。他勒住马喘了两口才看清韩昭的军服,抬手胡乱拱了一下:前方可是殿后营的部队?
是。出什么事了?